| « | 三月 2010 | » | ||||
|---|---|---|---|---|---|---|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日 |
| 1 | 2 | 3 | 4 | 5 | 6 | 7 |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 29 | 30 | 31 | ||||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相望。往事已成空,还似一梦中。
更漏子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 山枕腻,锦裘寒,觉来更漏残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记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捣练子令
【南唐】李煜
深院静,
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菩萨蛮
李煜
花明月黯笼轻雾,
今霄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
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浪淘沙
【南唐】李煜
往事只堪哀,
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任珠帘闲不卷,
终日谁来?
金剑已沉埋,
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玉楼瑶殿影,
空照秦淮!
相见欢
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乌夜啼>>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似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长相思>>
画堂春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烟消鸾凤,画屏云锁潇湘.暮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桃源忆故人
玉楼深锁薄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即和衣拥.
无端画角严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听彻梅花弄.
菩萨蛮
虫声泣露惊秋枕,罗帏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
阴风翻翠幔,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井寒.
南乡子
妙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醉桃源
碧天如水月如眉,城头银漏迟.绿波风动画船移,娇羞初见时.
银烛暗,翠帘垂,芳心两自知.楚台魂断晓云飞,幽欢难再期.
一落索
杨花终日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
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丑奴儿
夜来酒醒清无梦,愁倚阑干,露滴轻寒,雨打芙蓉泪不干.
佳人别后音尘悄,瘦尽难拚,明月无端,已过红楼十二间.
蝶恋花
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屈指艳阳都几许,可无时霎闲风雨.
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持酒劝云云且住,凭君碍断春归路.
江城子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
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
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木兰花
秋容老尽芙蓉院,草上霜花匀似翦.西楼促坐酒杯深,风压绣帘香不卷.
玉纤慵整银筝雁,红袖时笼金鸭暖.岁华一任委西风,独有春红留醉脸.
满庭芳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
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
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樱,渐酒空金〔木盍〕.
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一丛花
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
露华上,烟袅凉飔.簪髻乱抛,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
佳期,谁料久参差?愁绪暗萦丝,想应妙舞清歌罢,
又还对,秋色嗟咨.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河传
恨眉醉眼,甚轻轻觑者.神魂迷乱,常记那回,小曲阑干西畔,鬓云松,罗袜铲.
丁香笑吐娇无限,语软声低,道我何曾惯?云雨未谐,早被东风吹散,闷损人,天不管.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
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风流子
东风吹碧草,年华换,行客老沧州.见梅吐旧英,柳摇新绿,恼人春色,还上枝头.
寸心乱,北随云黯黯,东逐水悠悠.斜日半山,暝烟两岸.数声横笛,一叶扁舟.
青门同携手,前欢记,浑似梦里扬州.谁念断肠南陌,回首西楼.算天长地久,
有时有尽.奈何绵绵,此恨难休.拟待倩人说与,生怕人愁.
南歌子
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梦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长相思
铁瓮城高,蒜山渡阔,干云十二层楼.开尊待月,掩箔披风,依然灯火扬州.
绮陌南头,记歌名宛转,乡号温柔,曲槛俯清流,想花阴,谁系兰舟?
念凄绝秦弦,感深荆赋.相望几许凝愁,勤勤裁尺素,奈双鱼,难渡瓜洲.
晓鉴堪羞,潘鬓点,吴霜渐稠,幸于飞,鸳鸯未老,不应同是悲秋.
南歌子
霭霭凝春态,溶溶媚晓光.何期容易下巫阳,祗恐使君前世,是襄王.
暂为清歌驻,还因暮雨忙.瞥然归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
点绛唇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虞美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临江仙
千里潇湘挪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调笑令
柳岸,水清浅,笑折荷花呼女伴.盈盈日照新妆面,水调空传幽怨.
扁舟日暮笑声远,对此令人肠断.
调笑令
恋恋,楼中燕,燕子楼空春色晚.将军一去音容远,空锁楼中深怨
.春风重到人不见,十二阑干倚遍.
虞美人
高城望断尘如雾,不见联骖处.夕阳村外小湾头,只有柳花无数,送归舟.
琼枝玉树频相见,只恨离人远.欲将幽恨寄青楼,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
调笑令
肠断,绣帘卷,妾愿身为梁上燕.朝朝暮暮长相见,莫遣恩迁情变.
红绡粉泪知何限,万古空传遗愿.
调笑令
辇路,江枫古,楼上吹箫人在否?菱花半璧香尘污,往日繁华何处?
旧欢新爱谁是主,啼笑两难分付.
阮郎归
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
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阮郎归
宫腰袅袅翠鬟松,夜堂深处逢.
无端银烛殒秋风,灵犀得暗通.
身有限,恨无穷,星河沈晓空.
陇头流水各西东,佳期如梦中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沈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阮郎归
褪花新绿渐团枝,扑人风絮飞.秋千未拆水平堤,落红成地衣.
游蝶困,乳莺啼,怨春春怎知.日长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别离.
调笑令
心素,与谁语,始信别离情最苦.兰舟欲解春江暮,
精爽随君归去.异时携手重来处,梦觉春风庭户.
楼外残阳红满,春入柳条将半.桃李不禁风,回首落英无限.肠断,肠断,人共楚天俱远.
池上春归何处,满目落花飞絮.孤馆悄无人,梦断月堤归路.无绪,无绪,帘外五更风雨.
锦帐重重卷暮霞,屏风曲曲斗红牙,恨人何事苦离家.
枕上梦魂飞不去,觉来红日又西斜,满庭芳草衬残花.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骄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遥夜沈沈如水,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过秦淮旷望,迥潇洒,绝纤尘.爱清景风蛩,吟鞭醉帽,时度疏林.
秋来政情味淡,更一重烟水一重云.千古行人旧恨,尽应分付今人.
渔村,望断衡门,芦荻浦,雁先闻.对触目凄凉,红凋岸蓼,翠减汀萍,
凭高正千嶂黯,便无情到此也销魂.江月知人念远,上楼来照黄昏.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铲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
春风十里柔情,怎奈何,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
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小楼连远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
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鸯.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
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秦峰苍翠,耶溪潇洒,千岩万壑争流.鸳瓦雉城,谯门画戟蓬莱燕阁三休.
天际识归舟,泛五湖烟月.西子同游,茂草台荒,苎萝村冷起闲愁.
何人览古凝眸,怅朱颜易失,翠被难留.梅市旧书,兰亭古墨,依稀风韵生秋.
狂客鉴湖头,有百年台沼.终日夷犹,最好金龟换酒,相与醉沧州.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
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忆误随车,正絮翻蝶舞.
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
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喈.烟暝酒旗斜,
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星分斗牛,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
豪俊气如虹,曳照春金紫.飞盖相从,巷入垂杨,画桥南北翠烟中.
追思故国繁雄,有迷楼挂斗.月观横空,纹锦制帆,明珠溅雨,宁论爵马鱼龙.
往事逐孤鸿,但乱云流水.萦带离宫,最好挥毫万字,一饮拚千钟.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依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
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
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减字木兰花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普天乐 普贤歌 赏先春 赏花时 最高楼 最高春 悲中乐 悲哉行 番抢子 番卜算
森春慢 期夜月 聒龙谣 溅罗裙 景龙灯 渭城曲 渡江云 雁后归 遐方怨 黑漆弩
缕金金 集贤宾 喝大令 葛浦曲 敬天花 道成归 湘妃怨 替人愁 晚云高 隔帘听
款残红 琵琶仙 崐绣毯 搅琵琶 滞人娇 泪红云 蕊珠间 紫玉箫 晴偏好 紫骝马
十三画
满江红 满官花 满园花 满路花 满庭花 满庭芳 满庭霜 满朝欢 满院春 锦花香
锦上花 锦帐春 锦园春 锦堂春 锦缠道 解火令 解佩令 解佩环 解连环 解语花
解春风 解冤结 瑞云浓 瑞飞好 瑞龙吟 瑞鹤仙 瑞鹧鸪 愁风月 愁春来 愁倚阑
感皇恩 感恩多 感庭秋 新水令 新水命 新安路 新念别 塞垣春 塞里春 塞翁吟
摸鱼儿 摸鱼子 照红梅 照碧桃 鹊桥仙 鹊踏枝 楚天谣 楚云深 鼓笛令 鼓笛慢
意不尽 意难忘 献衷心 献仙音 殿前欢 殿前催 楼上曲 蓦山溪 蓬莱阁 虞美人
蜀溪春 盐角儿 锯解令 谪仙怨 频载酒 催花乐 遥天奉 揽挣琶 鲍老催
十四画
碧云深 碧美蓉 碧玉箫 碧牡丹 碧桃春 碧梦 瑶池宴 瑶池燕 瑶花慢 瑶阶草
翠羽吟 翠华引 翠园枝 翠楼吟 舞春风 舞杨花 舞迎春 舞马词 暮云碧 暮山溪
暮花天 摘得新 摘红英 赛红娘 赛天香 潇湘曲 潇湘神 潇潇雨 滴滴金 酷相思
醉江月 箜篌曲 熙州慢 睿思新 慢卷紬 福马郎 滚绣球 愿成双 叠萝花
十五画
醉中天 醉太平 醉公子 醉乡春 醉红妆 醉花间 醉花番 醉花荫 醉花春 醉思凡
醉思仙 醉妆词 醉木犀 醉春台 醉春风 醉东风 醉吟商 醉桃源 醉桃园 醉扶归
醉落拓 醉落魄 醉梅花 醉翁操 醉蓬莱 醉垂鞭 醉瑶瑟 燕归来 燕归梁 燕山亭
燕春台 燕台春 燕同宴 燕莺语 踏枝间 踏歌词 踏青游 踏春游 踏莎行 踏阳春 踏云行
踏马阵 横塘路 蝴蝶儿 蝶恋花 蕃女怨 撷芳词 鹤冲天 鞋儿曲 懒画眉 醋葫芦 怜薄命
十六画以上
撼庭秋 鹦鹉曲 穆护砂 澡兰香 镜中人 赞成功 赞浦子 鹧鸪天 鹧鸪词 霜天晓
霜花膄 霜叶飞 霜菊花 翻香令 翻翠袖 檐前缺 濯香令 鬓云松 鬓边华 攀鞍态露华慢
四 字
一江春水 一枝花犯 二十四会 八声甘州 八节同欢 九重春色 人在楼上 卜算子慢
十六字令 大江东去 大刀将军 小重山令 小楼莲花 小镇西犯 千秋万岁 千秋岁引
万年欢慢 万斯年曲 上林春令 上林春慢 三台春曲 三调笑令 山镇西犯 马家春慢
女冠子慢 天下乐令 云淡秋空 少年游慢 云鬓松令 木兰花令 木兰花慢 无愁可解
风中柳令 风大松慢 凤栖梧桐 氏州第一 月上瓜州 月上海棠 月照梨花 六州歌头
丑奴儿令 丑奴儿慢 丑奴儿近 双头莲令 不如归去 水调歌头 长命女令 长亭怨慢
长相思令 扑蝴蝶近 公无渡河 玉水明沙 玉楼春令 玉腊梅枝 汉宫春慢 玉连环影
如此江山 江城子慢 江南春慢 西江月慢 西平乐慢 西子妆慢 西施愁春 传言玉女
朱奴儿犯 灯月交辉 红林擒近 红情绿意 尹州三台 麦秀两岐 并蒂芙蓉 明月逐来
沉醉东风 迎春乐令 花犯念奴 泛情波偏 花上月令 庆春泽慢 应天长令 应时明近
应天长慢 庆清朝慢 鱼游春水 鱼水春来 鱼水同欢 村里逐鼓 送大守词 法驾道引
诉衷情近 采桑子慢 卖花声煞 画堂春慢 雨中花令 雨中花慢 空亭日暮 侍香金童
夜鸟飞慢 卓牌子慢 恋芳春慢 青山湿遍 罗敷夜歌 念家山破 祝英台近 皂罗特髻
洞庭春色 洞仙歌慢 玲珑四犯 浪淘沙令 浪里来煞 宫中三台 宫中调笑 春风袅娜
春早湖山 绕地游慢 思焦客令 粉蝶儿慢 金碧芙蓉 闺怨无梦 相思令儿 贺圣朝影
颂圣朝影 烛影摇红 壶中天慢 烘春桃李 秋色横空 秋光满目 惜黄花慢 惜双双令
惜余春慢 梦玉人引 唱调笑令 高山流水 捣练子令 雪月先交 雪月交光 黄河清慢
渔父家风 得春令慢 盐角儿令 海天阔处 海棠花令 海棠春令 晚香时候 晚云烘月
拜星月慢 楚宫春慢 绿鸾归令 锦堂春慢 喜迁莺令 郭郎儿慢 瑞鹤仙影 银河浮槎
庭院深深 望云滩引 望花花令 福寿千春 刷子序犯 婆罗门引 换巢鸾凤 越女镜心
踏莎美人 暗香疏影 隔浦莲近 隔溪栖令 隔溪梅令 疏帘淡月 紫萸香慢 紫花儿序
湘春夜月 鹊桥仙令 愁春未醒 愁倚阑令 貂裘换酒 宴春台慢 虞美人令 虞美人影
感皇恩慢 感恩多令 霜天晓角 谢春池慢 霓裳羽衣 辘轳金井 辘轳仙影 露华春慢
鬓云松令 潇湘夜雨 骊歌一叠 惠兰芬引 荔枝香近
五字
三犯渡江云 三犯锦园春 大江西上曲 五福降中天 五绿结同心 月底修箫谱 玉人捧露盘
玉女迎春慢 玉女逢春慢 玉树后庭花 玉女摇仙佩 玉珥坠金环 东风齐看力 东风吹酒面
东风第一枝 四犯剪梅花 四笑江梅引 江月见重山 江城梅花引 西湖明月引 后庭花破子
红杏泄春光 飞雪满群山 快活年近拍 扶醉去春寒 花发沁园春 花雪满堆山 送入我门来
明月逐人来 明月生南浦 明月棹孤舟 金人捧露盘 金菊对芙蓉 金盏倒垂帘 巫山一片云
巫山一段云 采茶煮春碧 泛情波摘遍 转调二郎神 转调踏莎行 捉拍丑奴儿 细雨鸣春沼
荷叶铺水面 春从天上来 春夏两相期 春雪问早梅 桃源忆故人 桃园忆故人 铀带长中空
高平探芳新 缺月挂疏桐 郭郎儿近拍 偷声木兰花 减字木兰花 减字浣溪沙 添字浣溪沙
添字采桑子 清风八咏楼 梁州令叠韵 绿孟舞风轻 弦曲献仙音 番马舞西风 晴色入青山
喝马一枝花 铜人捧露盘 阑干万里心 扁舟寻旧约 隔浦莲近拍 愁倚阑干令 梅子黄时雨
新雁过妆楼 桂花镇南枝 摊破江城子 摊破丑奴儿 摊破采桑子 摊破浣溪沙 莺声绕红楼
满路花捉拍 琴瑟相思引 琴调相思引 瑶台第一层 瑶台聚八仙 黄鹤绕碧树 征招调中腔
醉吟仙小品 骤雨打新荷
六字以上
九重春色万年 望月楼罗门引 惜花春起早慢 霓裳中序第一 潇湘逢故人慢 凤凰台上忆吹箫
甘州令 甘州遍 甘州曲 甘州歌 长生乐 长安女 长命女 长相思 长寿乐 长桥月
长亭怨 石州行 石州引 石州慢 石湖仙 石榴花 白雪词 白萱歌 白苹香 白鸽子
白鹤子 东平引 东坡引 东阳歌 东原乐 东风寒 东湖月 古阳关 古梅曲 古倾杯
古调笑 古竹马 永遇乐 永原乐 台城路 台城游 占春芳 占春魁 占梅芳 龙山会
龙吟曲 圣乐王 圣无忧 乐中悲 乐逊曲 扑粉蝶 扑蝴蝶 汉宫春 加侍香 叨叨令
且坐令 生查子 市桥柳 兰陵王 瓜茉莉 北杨柳 击裙腰 丝罗袄 犯胡兵 付金钗
冉冉云 对玉环 鸟鸣涧
六 画
江城子 江神子 江南忆 江南好 江南春 江南柳 江儿水 江月令 江如练 江亭怨
江梅引 西平曲 西平乐 西江月 西湖月 西湖边 西湖路 西湖春 西子妆 西施锦
西地锦 西意曲 西意令 西梦令 西楼子 西河慢 西笑吟 西溪子 庆千秋 庆长春
庆青春 庆宫春 庆春时 庆春岁 庆春泽 庆春深 庆同天 庆东原 庆清朝 庆宣和
庆春宫 曲入门 曲入冥 曲千秋 曲玉管 曲游春 红娘子 红娘仔 红梅引 红楼引
红窗听 红窗迥 红窗睡 红窗影 好女儿 好时光 好花时 好事近 好姐姐 好离乡
好观音 竹枝子 竹香子 竹马车 竹马儿 竹枝词 竹牌儿 百字令 百字谣 百字字
百尺楼 百媚娘 百宜娇 扫地花 扫地舞 扫地游 扫花游 扫市舞 阳关曲 阳关引
阳春曲 阳台曲 阳台路 阳台梦 过江龙 过龙门 过秦楼 过涧歇 行香子 行杳子
行不得 行路难 早梅香 早梅芳 早春怨 伤春曲 伤春怨 伤情怨 安公子 安阳好
安庆摸 回波乐 回波词 回婆乐 回心院 华清引 华胥引 华荷媚 如梦令 如意令
如鱼水 伊川令 伊州令 后庭花 后庭宴 乔木查 乔牌儿 字字双 字字锦 羽仙歌
师师令 阮郎归 吊严陵 夺锦标 买陂塘 迈陂塘 有有令 扬州慢 向天盏 向湖边
似娘儿 纥那曲 齐天乐 关河令 庄椿岁 阵破乐 雪芳草 寻瑶草
七 画
花心动 花非花 花自落 花相容 花间意 花深深 花前饮 花溪碧 折红梅 折红英
折花令 折桂令 折丹桂 折柳枝 折杨柳 寿山曲 寿南山 寿星明 寿桃春 寿楼春
步花间 步虚声 步虚词 步步娇 步蟾宫 应天长 应天良 应长天 应景乐 杏花天
杏花风 杏梁燕 沙头雨 沙塞子 沙碛子 苏台新 苏武慢 苏幕遮 芙蓉月 芙蓉曲
胡山青 胡音子 陇头月 陇头泉 快活三 快活年 闲中好 闲闲令 纱窗恨 纱窗怨
泠青沼 泛兰舟 伴云来 伴登临 赤枣子 赤壁词 声块令 声声慢 迎新春 迎春来
还京乐 还冠子 君不悟 君来路 抛绣球 抛球乐 村意远 杜韦娘 极相思 杨柳枝
秀厢儿 秀碧宵 佛霓裳 何满子 苍梧谣 芭蕉雨 芳心苦 孝白歌 饮马歌 诉衷情
陂搪柳 灼灼花 豆叶黄 秃厮儿 更漏子 忍泪吟 沐皇恩 阿那曲 告春来 怀旧游
别仙子 弄花雨 吹柳紊 两同心 连枝理 这横山 鸡叫子 沁园春 远朝归 陂堂柳 芰荷香
八 画
金字经 金明池 金明春 金欢带 金浮图 金盏子 金错刀 金蕉叶 金菊香 金凤钩
金凤调 金缕曲 金缕词 金缕歌 夜飞乐 夜飞鹊 夜半乐 夜合花 夜来花 夜行船
夜如年 夜游宫 夜游朝 夜捣衣 青门引 青杏儿 青哥儿 青歌儿 青云怨 青玉案
青衫湿 采桑子 采莲子 采莲令 采彩令 采绿令 采明珠 画堂春 画屏春 画楼空
画招郎 画锦堂 画娥眉 念奴娇 念良游 念香衾 念离群 定风波 定风流 定西番
雨中花 雨淋铃 雨霖铃 国香慢 国门东 试罗香 试周郎 河满子 河渎神 明月引
明月斜 罗唝曲 罗敷媚 武林春 武陵春 转应曲 转应词 陌上花 陌上郎 卷春空
卷珠帘 拨不断 拨棹子 驻马听 驻云飞 佳人醉 使牛子 征部乐 拍球场 拙鲁连
松梢月 杵声齐 怕春归 怜薄命 恒春令 乳燕飞 宝钗分 钗头凤 钓船笛 孤雁儿
咏捣练 卖花声 卓牌子 鱼儿赚 苗儿秀 话桐乡 昆明池 沽美酒 贫也乐 於中好
油葫芦 轮台子 学士吟 拂霓裳 宝鼎现
九 画
春光好 春去也 春心荡 春云怨 春归怨 春色满 春声满 春声啐 春初临 春草碧
春衫泪 春团圆 春宵曲 春晓曲 春丽景 春莺转 秋千索 秋月夜 秋夜雨 秋波媚
秋思耗 秋思夜 秋宵吟 秋景丽 秋蕊香 柳叶儿 柳长春 柳色黄 柳色新 柳初新
柳含烟 柳枝秋 柳梢青 柳梢春 柳腰轻 怨三三 怨回纥 怨王孙 怨春风 怨春归
怨春闺 怨春郎 怨啼鹃 南乡子 南柯子 南歌子 南平引 南楼令 南浦月 贺新郎
贺新凉 贺圣朝 贺熙朝 洞中仙 洞仙词 洞仙歌 洞渎神 点绛唇 点牌儿 点樱桃
思远人 思越人 思佳客 思帝乡 相思子 相思令 相见欢 恨春时 恨春宵 恨来迟
垂丝钓 垂杨柳 垂碧柳 迷仙引 迷神引 拜新月 拜星月 选冠子 选官子 误佳期
误桃源 拾菜娘 拾翠羽 独脚令 独倚楼 剑气近 剑器近 绕地游 绕佛乐 送征衣
送将归 绛都春 绛桃春 绛黄龙 洛阳春 洛妃怨 挂金索 挂庭秋 祝英台 昭君怨
美人春 茭荷香 珍珠令 玲珑王 柘枝引 麻郎儿 映山红 带马行 胡捣练 络丝娘
临江仙 重叠金 哪吒令 荆州亭 帝春台 挥春墁 昼锦堂 耍孩儿 茶瓶儿 将进酒
香山会 炼丹砂 看花回 眉峰碧 亭前柳 胜胜慢 城头月 相见欢 钟离春
十 画
离亭怨 离亭宴 离亭燕 离庭宴 离别难 离香令 离苦海 离翠袖 宴清都 宴桃源
宴西园 宴山亭 宴琼林 宴瑶池 桂枝香 桂枝秋 桂花明 桂华明 桂殿秋 破阵子
破阵乐 破字令 破齐阵 荷叶杯 荷干杯 荷花媚 壶山好 壶中天 壶天晓 浣溪行
浣溪沙 浣沙溪 绣带子 绣带儿 绣停针 夏初临 夏孤临 夏云峰 桃花水 桃花落
海棠花 海棠春 凄凉犯 凄凉调 恋情深 恋香衾 留春令 留客住 偶相逢 特地新
鬼三台 倒垂柳 逍遥乐 莫思归 悟黄梁 淅江静 倘秀才 凌波曲 凉州令 唐多令
调笑令 粉蝶儿 鸭头绿 酒泉子 阅金经 家山好 高阳台 涧底松 真珠帘 珠帘卷
捣练子 浪淘沙 唤春愁 啄木儿 剔银灯 透碧宵 倦寻芳 鸳鸯梦 薄命女 爱孤云
十一画
惜分飞 惜红衣 惜分钗 惜双双 惜余欢 惜余春 惜余香 惜春容 惜春令 惜春郎
惜春纤 惜春姿 惜花春 惜黄花 惜琼花 惜奴娇 惜芳菲 惜寒梅 望江东 望江怨
望江南 望江梅 望仙人 望湖人 望湘人 望仙门 望仙楼 望远行 望梅花 望梅潮
望夫歌 望春回 望书归 望海潮 望秦川 望蓬莱 梦江口 梦江南 梦仙游 梦行云
梦芙蓉 梦扬州 梦还凉 梦魂香 梦横塘 探道子 探花慢 探芳讯 探芳新 探芳信
探春令 探春慢 清平乐 清平调 清江行 情江曲 清和风 清商怨 清波引 梅花句
梅花引 梅月圆 梅和柳 梅弄影 梅已谢 剪牡丹 剪征袍 剪湘云 剪朝霞 黄金缕
黄钟乐 黄莺儿 黄鹤引 渔家傲 渔家乐 渔父乐 渔歌子 梧桐儿 梧桐影 梧桐树
梧叶儿 雪花飞 雪狮儿 雪绿蓑 混江龙 混罗衣 彩云归 彩凤飞 情天久 情久长
脱布巾 脱布衫 掷半浣 掷金钱 琐窗寒 琐寒窗 绮罗香 绮秦怨 菊花天 菊花新
深院月 深院静 绿头鸭 萍宫春 谒金门 萧萧雨 章台柳 梁州令 婆罗门 淮甸春
欸乃曲 得胜令 甜水令 掉角儿 麻郎儿 祭天神 尉迟杯 眼儿媚 寄生草 第一花
维扬好 接贤宾 淡黄柳 控春令 添添春
十二画
喜春来 喜迁莺 喜朝天 喜连声 喜常新 谢池春 谢秋娱 谢秋娘 谢新恩 朝天子
朝中措 朝天乐 朝天懒 锁窗寒 锁寒窗 锁阳台 寒食词 寒松叹 寒连新 腊梅花
腊梅香 腊前梅 落梅风 落花时 散天花 散余霞 越江吟 越溪寒 御街行 御带花
| |
两 字
丁儿 八归 八塞 入塞 九日 三台 大有 大椿 大酺 个侬 子夜 无闷 无怨
天香 不见 木笡 五拍 六丑 比梅 白萱 白雪 月慢 犯花 古记 东仙 乐正
乐令 乐世 长春 西子 西河 西湖 西施 多丽 导引 寻梅 竹枝 合欢 防露
红情 出塞 花犯 芳草 步月 别怨 杜宇 阳春 河传 佳色 尾犯 招潮 鸣梭
侧犯 录调 孤鸾 征招 南浦 秋水 秋霁 胜常 宣情 眉妩 垂阳 相月 品令
拜星 胡州 夏州 春游 春晴 春弄 绿腰 绿意 哨遍 倾杯 索酒 消息 离鸾
留家 调笑 薄幸 黄金 排歌 探春 望梅 减兰 情词 渔父 戚氏 梁令 寒姑
湘月 琼台 凯歌 韵令 催雪 塞姑 琴调 禁烟 解红 疏影 歌令 赚煞 瑶花
酹月 暗香 镇西 踏月 横云 簇水 鞮红 露华
三 字
一 画
一七令 一寸金 一叶叶 一叶乐 一叶落 一半子 一江风 一丝风 一过金 一梦金
一丛花 一枝花 一样花 一点春 一枝春 一落春 一年春 一痕沙 一落索 一络索
一捻红 一萼红 一斛珠 一斛球 一剪梅 一翦梅
二 画
二郎神 二色莲 卜算子 卜玉郎 人月圆 人南渡 七娘子 七娘仔 八六子 八宝妆
八拍蛮 八音谐 九能归 九回肠 九张帆 十拍子 十样花 十爱词 十二时 十二红
十二郎 十八香 二十时 丁香结
三 画
三字令 三台令 三学士 三部乐 三登乐 三奠子 三株媚 上行杯 上升花 上江虹
上马娇 上西平 上南平 上平西 上平南 上小楼 上束马 上西楼 上林春 上阳春
下水船 下手迟 大江西 大江乘 大圣乐 小圣乐 小冲山 小重山 小阑干 小桃红
小桃花 小庭花 小梅花 小镇西 小秦王 小梁州 千秋岁 千秋节 千年调 千春词
万年秋 万年枝 万年春 万里春 万年斯 山外云 山花子 山桃红 山坡羊 山渐青
山鬼谣 山亭柳 山亭燕 于飞乐 于中好 广寒枝 广寒秋 子夜歌 川拨棹 干荷叶 女冠子
四 画
天仙子 天下乐 天门谣 天香引 天净沙 月儿高 月下笛 月中行 月中桂 月当听
月当窗 月边娇 月宫春 月城春 月华清 风入松 风中柳 风光好 风归云 风马儿
风流子 风蝶令 风敲竹 云雾敛 云松令 云鬓乱 水仙子 水龙吟 水云游 水漫声
水调歌 水晶帘 凤仙引 凤池吟 凤来朝 凤求凰 凤栖梧 凤孤飞 凤时春 凤楼春
凤楼吟 凤萧吟 凤御杯 凤凰间 双双燕 双飞燕 双燕儿 双头莲 双瑞莲 双声子
双带子 双韵子 双红豆 双劝酒 双荷叶 双蕖怨 双鸿鹑 斗百花 斗百草 斗鸡回
斗婵娟 斗鹌鹑 无梦令 无俗念 无漏子 无锡景 太平时 太平令 太常引 不水船
不是路 不怕醉 六六峰 六么序 六么令 少年心 少年游 五更转 五供养 丰乐楼
丰年瑞 中央乐 开元乐 升平乐 王孙信 木兰花 见龙门 内家娇 厅前柳 丹凤吟
丑奴儿 飞来峰 比目鱼 文风盛 乌夜啼 劝金船 引驾行 巴渝辞 元和令 元会曲
五 画
玉人歌 玉山枕 玉山颓 玉京秋 玉京谣 玉京箫 玉竹斩 玉烛新 玉团儿 玉交枝
玉连环 玉莲花 玉堂春 玉楼春 玉龙瑶 玉壶冰 玉阑干 玉梅令 玉美蓉 玉抱肚
玉漏迟 玉蝴蝶 玉簟秋 玉簟凉 忆江南 忆江月 忆汉月 忆岁月 忆萝月 忆人人
忆故人 忆王孙 忆君王 忆帝京 忆少年 忆仙姿 忆旧游 忆多娇 忆余杭 忆吹箫
忆闷令 忆章台 忆柳曲 忆秦娥 忆真妃 忆瑶姬 归去来 归去难 归去曲 归巴乐
归平遥 归国遥 归国谣 归字谣 归自谣 归朝欢 归塞北 四字令 四时好 四边静
四园竹 四代好 四和香 四和春 四块玉 四犯令 四季花 四换头 甘草子 甘州子
| 《声声慢》李清照 | ||
|
半载好姻缘,清谈语言.
柔情不待赋悠闲.
铁马金戈阻未断,鸿雁情传.
流水逝华年,意自连绵.
俗尘不恋上云天.
弱水三千留半点,何慕神仙?
第六部包含平声真、文、元;上声轸、吻、阮:去声震、问、愿。
第七部包含平声元、寒、删、先;上声阮、旱、潸、铣:去声愿、翰、谏、霰。
第八部包含平声萧、肴、豪:上声筱、巧、皓;去声啸、效、号。
第九部包含平声歌;上声哿;去声个。
第十部包含平声佳、麻;上声马;去声卦、杩。
第十一部包含平声更、青、蒸;上声梗、迥;去声敬、径。
第十二部包含平声尤;上声有;去声宥。
第十三部包含平声侵;上声寝;去声沁。
第十四部包含平声覃、言、咸;上声感、俭、?;去声勘、艳、陷。
第十五部包含入声屋、沃。
第十六部包含入声觉、药。
第十七部包含入声质、陌、锡、职、缉。
第十八部包含入声物、曷、黠、屑、叶。
第十九部包含入声合、洽。
(07)词的一些专门术语
无论是创作或欣赏,对关于词的一些常用术语都要有必要了解。
词牌:填词用的格式。最初,词是配乐演唱的,词牌就是曲调名。许多词牌在首创时,所用曲调名和词的内容有关。如李白的《忆秦娥》,写的确实是秦娥,开头就说“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所以这个词牌也叫《秦楼月》。秦观的《鹊桥仙》,确实有仙侣鹊桥相会的爱情内容,其中写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但各种词牌一经创立,后人照之填写,内容和词牌名不一定再有联系。词牌纯粹成了填词的格式。
有的词人不按旧谱填词,而自编曲调,叫“自度曲”或“自制曲”。南宋词人姜夔称“余每自度曲”,并出了一卷“自制曲”集。广义地讲,每个词牌在初创时都可谓“自度曲”。现在经久流传的词牌已经很多。按既有词牌填词固然受些约束,但毕竟是公认的词牌,而自创词牌要写得好并得到人们的认可,颇为不易。
阕和叠:有些词牌只有一段,叫单调。但大多数词牌都分段。分两段的,叫双叠。上段叫上阕(也叫上片),下段叫下阕(也叫下片)。有些词牌分三段,则称为三叠。最长的词有四段,称为四叠。为了写一个内容,把某个词牌连续使用,叫联章。
小令、中调、长调:这是对词牌按长短进行的一种分类。小令最短,中调次之,长调最长。但究竟多少字为小令,多少字为中调、长调,其说不一。
令、近、引、慢、序、犯、摊破、减字、偷声、促拍:在许多词牌中可以看到此类字样。它们和内容无关,可以认为只是词牌名称的前后缀。许多称为“令”的词牌,也可以不加这个“令”字。如“三台令”亦名“三台”;“浪淘沙令”亦名“浪淘沙”;“鹊桥仙令”亦名“鹊桥仙”。但又不是所有带“令”字的词牌都可以把“令”字去掉。带“近”字的词牌也是这样。如“祝英台近”亦名“祝英台”;“早梅芳近”亦名“早梅芳”。但“诉衷情近”不能把“近”字去掉,因为“诉衷情近”与“诉衷情”是两个不同的词牌。许多词牌带“慢”字,如“声声慢”“卜算子慢”等等。还有一些词牌带有其他前后缀,举例如:“莺啼序”、“花犯”、“摊破浣溪沙”、“减字木兰花”、“偷声木兰花”、“促拍丑奴儿”等等。究竟为什么加这些前后缀,学者们并没有得出一致而有说服力的精确解释。大体说来,可能与曲调的长短、字数的增减、乐曲的急缓等因素有关。
【七绝】七言绝句的省称。指七言律绝。四句二韵或三韵。
平仄定格凡四式;
(1)首句平起入平韵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2)首句平起不入平韵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3)首句仄起入平韵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4)首句仄起不入平韵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韵七绝二式表]
平起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起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
【七律】七言律诗的省称。八句四韵或五韵。
平仄定格凡四式;
(1)首句平起入平韵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2)首句平起不入平韵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3)首句仄起入平韵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4)首句仄起不入平韵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七律仄韵二式表:]
平起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起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
(05)词的押韵
律诗的规则是,在同一首诗中,要么都押平声韵,要么全押仄声韵。而词则不同。每个词牌对韵脚都有明确规定。有的词牌押平声韵;有的押仄声韵;有的则是平声字和仄声字互相押韵,即韵脚既有平声字,也有仄声字。这叫平仄互押,或平仄通押。如:
莫恨黄花未吐,
且教红粉相扶。
酒阑不必看茱萸,
俯仰人间千古。
(苏轼:西江月《重九》的下阕)
其中“扶”“萸”为平声,“吐”“古”为仄声。
还有些词牌,使用不止一个韵,中间转韵。如: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曲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毛泽东:《清平乐·六盘山》)
这首词的上、下阕用的是两个不同的韵,不仅平仄不同,而且韵母不同。这个词牌本身要求这样转韵。
有些词牌强调用入声韵,这是必须注意的。如《忆秦娥》《念奴娇》《满江红》等等。词人们认为,这些词牌用入声韵,方能产生特殊的抑扬顿挫之效果,更显得声情激越。
(06)词韵
前面讲过,律诗押韵用诗韵;而词的押韵则是用词韵。
词韵不像诗韵那样具有权威性,因而也不被严格遵守。诗曾是科举考试的项目,诗韵是官定的,作诗不准出韵,要求很严。而词不是科举考试的内容。唐代以及词最盛行的宋代,一直没有关于词韵的韵书。唐代基本上是按诗韵填词。宋代突破了诗韵的限制,倾向使用口语,叫“依声填词”。明以后,开始有人总结宋词用韵的实际规律,编写词韵。所以,实际上是先有宋词,后有词韵。后编的词韵,当然想要尽可能地涵盖绝大多数宋词,但不可能涵盖百分之百。清朝道光年间,戈载编著的《词林正韵》,较为精密,为后来词界所遵用。但对词韵的必要性,一直有人持异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即主张,要严就依诗韵,要宽就“参以方音”,不需要用什么词韵来“范围天下之作者”。事实上,宋、元词人的作品确有不少并不合于词韵。但话又说回来,《词林正韵》问世之后毕竟逐渐得到了词界的普遍认可,今人作词不妨参照它。
词韵与诗韵比较,有两个突出特点:
一是韵目有较多的合并。现代人使用诗韵,感觉一个很大的不便之处是韵目分得太细,如“东”和“冬”属于不同的韵目,不能通押。“江”和“阳“也属于不同的韵目,不能通押,等等。在词韵中,则把“东”和“冬”都合并到“第一部”,可以通押;把“江”和“阳”都合并到“第二部”,可以通押,如此等等。当然,并没有达到完全符合现代语言习惯的程度,例如“东”和“庚”,还是分属于词韵的不同韵部。
二是按韵母分部,多数韵部中既包含平声字也包含仄声字。例如,在诗韵里,“同”字是在上平声的“一东”韵中:“总”字在上声的“一董”韵中:“梦”字在去声的“一送”韵中,“共”字在去声的“二宋”韵中。如果写自由诗,这些字都可以押韵。因为以上这些字,在现代普通话里,韵母都是ong,即韵母相同,只是四声不一样、平仄不一样罢了。词韵把这些字都归到“第一部”。这样分类,对填词很有用处。前面讲过,有些词牌规定,韵脚须用韵母相同的字,但韵脚却既有平声也有仄声,即平仄通押。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从词韵里选用同一韵部而不同平仄的字。如史达祖《西江月》中有句:“凌波袜冷一樽同,莫负彩舟凉梦。”其中“同”字为平声,“梦”字为仄声,但都属于词韵的“第一部”,可以互押。
词韵,共分十九部。每一部都包含诗韵中的若干个韵。列举如下:
第一部包含平声东、冬;上声董、肿;去声送、宋。
第二部包含平声江、阳;上声讲、养,去声绛、漾。
第三部包含平声支、微、齐、灰;上声纸、尾、荠、贿;去声置、未、霁、泰、队。
第四部包含平声鱼、虞;上声语、麌;去声御、遇。
第五部包含平声佳,灰;上声蟹、贿;去声泰、卦、队。
| |
事实上,现在已有一些人这样写诗,《中华诗词》对于用新韵和旧韵写的诗词作品也采取了“兼收并蓄”的方针。
说到底,诗韵改革从技术上看并不难,问题还在于如何赢得广泛的共识,如何获得必须的权威性和公认性。
(五)关于词
词是由近体诗演化来的。广义的讲,词是诗的一种。
词是按“词牌”填写的。每一词牌都有自己固定的句数、字数、平仄要求,并在固定的地方押韵。
词的写法可以简捷地概括成一句话:按词谱填写。
例如词牌《忆王孙》的格式是: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有句号处为韵脚,有括号者为可平可仄)
举例:
萋萋芳草忆王孙。
柳外楼高空断魂。
杜宇声声不可闻。
欲黄昏,
雨打梨花深闭门。
(李重元)
历代传下来的词牌有一千六百多种,一般人不可能全记住,也不必全记住。填词时可以查阅词谱。另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熟记若干首著名词人的佳作,自己写作时作为参照。
虽然说词的写法就是按词牌来填,似乎比较简单,但是,要真正学会词的欣赏和创作,有许多知识是必须进一步掌握的。下面讲几点:
(01)词的起源和多种称谓
词,初见于唐,发展于五代,兴盛于宋,传延至今。有人认为隋时已经有了词的雏形,亦备一说。
词是诗与音乐结合的产物。最初,绝句或律诗配以乐曲即成为词,诗与词的区分不明显。如李白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既是词,也是七绝。皇甫松的《怨回纥》(白首南朝女,愁听异域歌。收兵颉利国,饮马胡庐河。毳布腥膻久,穹庐岁月多。雕窠城上宿,吹笛泪滂沱。)既是词,也是五律。还有一些词牌,基本上是近体诗(包括仄韵诗)增几个字、减几个字或两首律绝叠用而形成的,如《踏莎行》《定风波》等。后来,词的格式越演变越多,与律绝的区别也越来越明显。但总的来说,词仍然是一种律化的诗歌形式。
词,还有许多其他名称,如曲子词、诗余、琴趣、长短句,等等。宋以后基本称为词,但其他名称也偶有使用。毛泽东在给陈毅的一封谈诗的信中说:“如同你会写自由诗一样,我则对于长短句的词学稍懂一点。”这里就用了“长短句”的称谓。
(02)词的平仄
词的句子,基本是律句,平仄要求很严格。词中的五字句和七字句,用的基本是五言律诗和七言律诗的平仄格式。三言句、四言句,大多也是从律句中截取的一段。需要注意的是,律诗中的变格规则不能随便套用到词中来。词的句子的平仄,每句都要按照词谱的要求来填写。
例如《雨霖铃》下阕的第一句“平平仄仄平平仄”(柳永句:“多情自古伤离别”)。在七律中,此种句式的第一字和第三字本是可平可仄、不拘平仄的,但在这个词牌中不行。句中每个字的平仄都是固定的,包括第一字和第三字。又如《解语花》的第三句“平仄平平仄”(秦观句:“深院重门悄”)。貌似律诗中的“仄仄平平仄”。但不能通用,第一个字必须用平声。
很多类似的例子说明,律诗中的一三五不论和其他变格规则,不能简单地拿到词牌中使用。
当然,词中也有许多律句,其第一字和第三字在词谱中就被规定为可平可仄,那自然就可以灵活了。
词谱如果标明某个句子是拗句,也就只可用拗句,而不可改为标准律句。
不同版本的词谱,对平仄的规定也会有所不同,可自行选用。其中,龙渝生编撰的《唐宋词格律》较为受到诗词界的认同。
(03)词的句子长短
词的句子,不仅有五字的、七字的,还有一字、二字、三字、四字、六字、八字、九字、十字的,还有十一字的长句子。
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如何断句。
八字以上的句子,词谱一般给以断开。但不同的作者有时也可能作不同的处理。例如八字句,可断为“上三下五”(如柳永:“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或“上四下四”(史达祖:“定知我今——无魂可消”):或“上一下七”(向子?:“但——长江无语东流去”):或“上二下六”(柳永:“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二是诗韵中的一部分字的平仄与现代普通话不同。尤其是普通话中的一些平声字,在诗韵中读入声。入声的发音,短促、急收、在平仄格式中属于仄声。如杜甫诗句:“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其中“达”字读入声,“过”字读平声。毛泽东诗句:“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其中“白”字读入声。这些入声字,假如按普通话读,平仄就不对了。入声字,读的时候,是以声母结尾的。“达”读如“dat”,“白”读如“bak”,合作的“合”读如”hap”,凡是读音以p、t、k这三个声母结尾的字,都是入声字。P、t、k读音很轻,几乎只作口型而不发出声音。现代广东白话中比较完整的保留了入声读音。所以,讲广东白话的人辨别入声字并不困难,但讲普通话的人就非得查韵书和死记不行了。
常以诗韵写诗的人,因反复使用,对于大部分常用的平仄和所属韵目能记住,但初学者就做不到了。为此须提供两个工具。一是诗韵的常用字表。表中按《平水韵》对字的分类,列明每个常用字属于何声何韵。一般写诗差不多够用了。二是简明诗韵字典。在其中可以用字典式的检索方法查到更多的字,了解其属于何声何韵。常用字表,可以按韵找字;诗韵字典,可以按字查韵。
对这两个工具,在使用时可以想些窍门。例如,要写一首诗,可以先确定用什么韵。假如先有了一联或一句,自己觉得不错,打算以之为基础,那就查一下,其韵脚属于哪个韵,然后就从这个韵目中找出若干个可供选用的字。这些字会启发和引导你写出其他诗句来。这个诀窍用好了、用顺了,你甚至会觉得诗韵对你不仅不是束缚,反而是一种帮助。当然,对于常写诗的人,特别是对于高手,用不着这样。
中华诗词学会主张放宽韵脚,可以用词韵(《词林正韵》)写诗,这就大大减轻了因《平水韵》分部过细而造成的写作困难。这一主张已被诗界绝大多数人接受。
(06)关于邻韵
前面说过,首句入韵的诗,首句韵脚可以用邻韵。
古人把五律、七律称为四韵诗,就因为首句本来是可以不入韵的。所以,首句即使入韵,要求也较宽,可以用邻韵。比如一首诗,二、四、六句的韵脚用的都是“支韵”,首句用“微韵”或“齐韵”也可以。唐诗中,首句用邻韵的已不少,宋以后更趋普遍化。
何谓邻韵?唐宋诗人用韵的情况,平声韵可分为几组,每一组都属于邻韵。①东、冬;②支、微、齐;③鱼、虞:④佳、灰;⑤真、文、元、寒、删、先:⑥萧、肴、豪;⑦庚、青、蒸;⑧覃、盐、咸。按此分类来掌握邻韵,是比较严格、比较正规的。但实际上,现代诗人对邻韵的运用已经扩宽。有人甚至把普通话押韵的字都当作邻韵来用,一般也认可了。
(07)关于诗韵改革
前面讲了许多关于平水韵的事,现在说说诗韵改革问题。人们都知道,平水韵与现代人的语言实际存在着距离,这给诗词的创作和欣赏带来了不便,因此不少人主张进行改革,创立新的韵则。中华诗词学会也提出了“倡今知古”、“双轨并行”的方针。由于尚无一部得到公认的权威性的新韵书,所以现在谈改革还无法从具体的新韵方案谈起。但是,对于改革的原则,一些人还是有共识的。例如:
第一、新韵应当符合现代人的语言实际。新的诗韵的平仄,应当和口语的四声相吻合。
第二、所谓“现代人的语言实际”,应以普通话为准。只有以普通话为准,才能形成统一的、通用的韵则。有的方言,例如广州白话,它的读音与唐韵、平水韵相当接近,不用大改就符合原有的诗韵,但不可能以它为准,因为它不能为大多数说汉语的人所掌握。
第三、新的诗韵如要符合口语,就必须改变原来的诗韵“一韵多部”的现象。例如在现代普通话中韵母为ang的平声字,就应归到一个部,而不应再分成“阳”“江”等多部。依此类推。既然如此,新的韵则就会变得十分简单而易于掌握。也就是说,韵母相同、平仄相同的字,都可以通押。凭口语即可以作诗,用不着查韵书,遇到个别叫不准的字,至多查查(新华字典)就可以了。
| |
作诗要押韵。绝句第二句的最后一个字和第四句的最后一个字是押韵的,叫韵脚;如李白《独坐敬亭山》:
众乌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此诗中,“闲”和“山”两个字押韵,也就是韵脚。
首句入韵者,则是一、二、四句的最后一字押韵。七律、五律类推。
正例是用平声字押韵。押仄声韵的诗很少。
通常讲的押韵,人们比较熟悉。新诗、戏曲、快板、顺口溜,都讲押韵。在这几种文体中,按照汉语拼音,韵母相同的字就可以押韵,而且用不着分辨平仄。
然而,格律诗的用韵,与此不同。格律诗必须按照诗韵来写,就是要按照韵书中分列的韵目,来辨别平仄和选择押韵的字。一首诗的所有韵脚,必须从同一个韵目中选字来押韵。如上面例举的李白的《敬亭山》,用的“闲”和“山”这两个韵脚,就同属于“删”这个韵目。一首诗中,如果有一个韵脚用了别的韵目的字,就叫做“出韵”。在科举中,出韵的诗算不合格。比如按照现代普通话,“闲”和‘先”当然是可以押韵的,但按照诗韵则不可以,因为这两个字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韵目。(首句入韵的诗,其首句的韵脚例外。详情后面讲。)
(02)诗韵和新韵
现代人写诗,仍按古人定的韵书来用韵,确实令人感到别扭。古人对声母、韵母之类的音韵规律的分析、认识,不像现代人这么准确和科学,所以当时对韵的分类就有一些不太科学之处。古韵书对韵的分类,与现代人的语言实际相距就更远一些了。因此不少人主张重新制定韵书,建立新的音韵规则。这项工作还没有完成。
不论新的音韵规则何时建立起来,原有的诗韵都不可能简单地加以废除。因为海内外诗词读者和作者中,坚持诗韵的人仍然很多,他们认为只有用诗韵写的诗才是真正的格律诗。此外,我们学习、研究前人的作品,也必须懂得诗韵。
(03)诗韵的由来和延续
诗韵由何而来?简言之,是历史形成、古人规定、历代延续下来的。
大家知道,汉字不是拼音文字。同一个字,在不同地区读音有很大差别。反言之,尽管各地语言差别很大,文字却是一样的。这种特点,对于保持民族和国家的统一,发挥了历史性的积极作用。但对于作诗,却有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诗是韵文,各地对文字读法不同,就无法统一对押韵和平仄的认识,好在我们的先人有足够的智慧解决了这个难题。他们制定了统一的韵书。哪些字属于平声,哪些字属于仄声,每个字在音韵上具体归属哪个部类,都在韵书里列出来,作出了统一的硬性的规定。尽管其中可能有不完全合理的地方,但有个统一的规定,仍是非常重要和必要的,总比没有统一规定好。最初,这些规定是基本符合当时口语的。
早在隋以前的六朝时代,就有李登、吕静、夏侯该等人写韵书,但个人著作没有权威性,不被公认。后来隋朝的陆法言著《切韵》,被唐朝的科举所采用,用作判卷的准绳,经稍修改后称《唐韵》,成了皇家认可的音韵规范。从此,一致公认的权威性的规则被确立起来。宋朝在《唐韵》基础上又颁诏修韵,主要是增字加注,改称《广韵》。宋末金代,官方对《广韵》又作了一些修订,使之进一步完善。修订后的韵书最初刊行于“平水”(今山西临汾市)这个地方,世称《平水韵》,“平水韵”一词始见于金王文郁《平水新刊礼部韵略》,也就是明清以后一般所说的“诗韵”,一直延续下来。
《平水韵》并没有对《唐韵》《广韵》作根本性的修改。就是说,并没有完全按照当时的口语来彻底修改,只是对原有韵书的韵目进行了一些归并、调整,并特别注意使唐宋时代按《唐韵》《广韵》写的诗也都符合《平水韵》,从而保持了诗韵的基本连续性。《平水韵》主要是把唐以来就规定可以“同用”的一些韵目,名正言顺地正式合并起来,当然自己也作了几处归并,这样就把《广韵》的206个韵减并成了106个韵。总的看,《唐韵》《广韵》都比《平水韵》严,所以唐宋时期按《唐韵》《广韵》写的诗,自然也就符合《平水韵》了。总之,几次修韵,并没有实质性改变,连续性没有中断。后来说的诗韵,泛指格律诗用韵,通常是指《平水韵》。
唐以后尽管人们的口语不断有所变化,“但诗韵一直被沿用不废,原因何在?大概主要是因为它的这样几个特点:
一是历史性。历代积累下来的传世名作,都是按诗韵写的,后世人们欣赏、学习这些文化珍品需要懂得诗韵,这就使人们一般倾向于保持诗韵的连续性。
二是权威性。因为诗韵是被朝廷认可的,长期以来民间和官方的教学、写作、科举判卷皆依据之,影响到海内外。
三是公认性。历代写诗、读诗、研究诗的人,都承认它,运用它,有人即使觉得其中有些不合理之处,自己也无法改变,改了得不到大家的承认也是枉然。
任何新的韵则,都必须具备权威性和公认性才行。当然,只要有足够的权威力量,修韵是可以成功的,是能够得到公认的。汉字简化很难,不是也搞成了吗。
在目前尚未有权威性新韵则得到公认的情况下,不少人认为,最好是既按平水韵写诗,又注意回避其中明显与现代普通话相抵触的地方。例如,按诗韵“梅”和“开”同韵,“元”和“门”同韵,现在读起来很别扭,回避不用就是了。这样写出来的诗,一般人读着顺口,那些特别讲究“诗依平水”的人也不会说你外行。不过,这样写诗的难度会大些。
需要指出,对联(楹联、春联等)比诗中的对仗要求更严。原则上,对联都应是工对。流传很广的对联,像“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等,都是工对。创作对联,也叫对对子,是一种技巧很高的艺术。写出好对联,需要懂平仄,懂词性,有思想,有意境。不仅要工对,甚至要求“的对”,即对得恰切、巧妙。这方面有不少佳话。
(05)宽对的必要
宽对,顾名思义,就是比较宽松的对仗,只要平仄相对、同词性的词相对就可以了,不讲究词的具体门类。
写诗只讲工对不行,大多数情况离不开宽对。
第一、严格的工对很难,一般也没有必要那样苛求。在不以言害意的前提下,尽量求工,是必要的。但如求工过切,即会妨害诗意的顺畅表达,甚至由于用词总是局限于狭窄的范围而造成同义反复。好的工对,往往属于“妙手偶得”,不是刻意雕凿出来的。所以多数诗作,用的都是不太严格的工对、邻对(把相邻的门类合用,如把天文、时令、地理方面的词,合在一起用),还有宽对。即使总体上算工对的对仗,往往也有少量或个别的字用了宽对。在七言诗句中,前四个字对得较严格,后三字,特别是最后一个字不讲究的情形,比较常见。特别是最后一字,连词性都不对的例子,也不少。例如:
“不待金门诏,空持宝剑游。”(李白《寄淮南友人》)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刘威《游东湖》)
第二、首联和尾联的对仗,本属可用可不用,如果用对仗,就更允许宽松些。有不少就是半对半不对。似对非对,这都是可以的。例如: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甫《偶题》)
“君游丹陛已三迁,我泛沧浪欲二年。”(白居易《夜宿江浦》)
“霸祖孤身取二江,子孙多以百城降。”(王安石《金陵怀古》)
第三、错综对,是宽对中的一种现象。出句和对句中,同类相对的词,在位置上不对应,错了位。例如:“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李群玉《杜丞相筵中赠美人》)
第四、流水对。一般对仗,出句和对句的内容是并列的,把两句颠倒过来,意思仍然说得通。流水对,则是把一件事、一个意思如同流水般地连续说下来,出句和对句之间有着时空上或因果上的连贯性,互相不能颠倒。例如:
“一从归白舍,不复到青门。”(王维《辋川闲居》)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9王维《送梓州李使君》)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杜甫,同上)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游山西村》)
以上几例,都是对得特别好的流水对。
实际上,流水对与一般并列对仗相比,在字词的选择上,余地更小些,难度更大些,其中有些字更难免用宽对。
(06)“合掌”之忌
一首诗中相邻的两联对仗,句子的结构要避免完全一样。第一联对仗和第二联对仗,如果结构一样,这种毛病称为“合掌”。例如:
高昌玉蕊会,崇敬牡丹期。
短李芬芳酒,迂辛寂寞诗。
前一联中的“高昌”、“崇敬”是地名,后一联的“短李”、“迂辛”是人名,总之都是名词,而且都是专用名词。两联都是以专用名词开头,句子后三字的结构也一样。这就是“合掌”,是对仗之大忌。上面例举的两联中,有四个专用名词,容易犯合掌的毛病,但高明的诗人有办法规避它。这两联,白居易实际上是这样写的:
高昌玉蕊会,崇敬牡丹期。
笑劝迂辛酒,闲吟短李诗。
这样一调整,就避开合掌之病了。
还有人认为,一联对仗的出句与对句,意思完全雷同或基本雷同,也叫“合掌”。如出句用“河”,对句用“川”;出句用“红”,对句用“赤”,出句用“兵”,对句用“卒”,等等,形成同义反复,亦为“合掌”之弊,应予避忌。
(四)诗韵
(01)关于押韵
连 介 词:与、和、共、而、还、则、只,等等。
助 词:之、乎、也、耶、然、焉、哉,等等。
为了节省篇幅,本文列举的字例不多。每一个方面的字,所以划归一类,是因为它们意义相关(都涉及一个大方面的事物)。同一门类的词,在意义相关的前提下,具体内容有的相类(如植物方面的“桃”与“李”),有的相反(如方位方面的“上”与“下”),有的相趁(如天文方面的“日”与“月”)。在对仗中,也正是要取其相类、相反、相趁之意。
从前人们对词汇的分析、认识不像现代人清楚准确。有些当时常用的词,现已基本不用,而现代人常用的词汇,如汽车、飞机、公司、电脑等等,当时还没有。所以这个分类表只能作参考。但作为研究、掌握对仗来说,这个分类还是有用处的。它为我们指出了在写对仗诗句时对字词进行选择的大体方法。
简言之,出句用了某一门类的词,对句如果也能找到这一门类的词与之相对,就可形成工对。例如杜甫的诗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其中出句用了“两”字,是数字,对句也用数字类的字(“一”)与之相对。出句用了“黄”字、“翠”字,属于颜色类,对句也用颜色的字(“白”“青”)与之相对。出句用了“鹂”,对句就用了“鹭”,都是鸟类。所以说,这是一联很好的工对。
掌握工对,总体须注意这样几条:
一是同类对。如前所述,造成工对,最基本的方法就:先取同门类(或邻近的)字词,用在出句和对句的各相应的位置上。名家作品中,字字工整的工对是可以举出一些的。例如:
“转来深涧满,分出小池子。”(储光羲《咏山泉》)
“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白居易《杭州名胜》)
“雪盖青山龙卧处,日临丹洞鹤归时。”(刘禹锡《骂姑山》)
二是习惯对。有些字词,在分类表上虽然并不属于同一门类,但因意义上的关联比较紧密,所以在传统上,习惯上,历来认为把这些字语对用属于工对。如“诗”与“酒”,“歌”与“舞”,“声”与“色”,“心”与“迹”,“兵”与‘‘马”,“人”与“地”,“老”与“病”,“无”与“不”,等等。例如: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杜甫《不见》)
“老添新甲子,病减旧容辉。”(白居易《除夜》)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九日》)
三是借对。有的字,按其在诗中的意思,与另一句中相应的字是不能对的,但因这个字另有含义,而在另一含义上,是可以对的,这就是借对。如杜甫诗句:“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诗中的“寻常”是从“平常”这个意义上来用的,与对句的的“七十”这个数字本来是不能相对的。但因为“寻常”在别的意义上也可作数字解(古时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所以在此处可以用于对仗,形成借对。又如李商隐句:“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其中“石榴”之“石”本不能和上句的“金”字相对,但可以借用其“石头”之“石”的意义来相对。此外,还有从谐音上来借对的。如刘长卿诗句:“事直皇天在,归迟白发生。”其中“皇”字谐“黄”字之音,可与“白”作颜色之对。
四是句中自对。出句和对句,本身内部都有对仗意味,既自对又互对,就显得特别工整。即使两句之间某些字对得较宽,亦堪称为工对。例如:“草木尽能酬雨露,荣枯安敢问乾坤。”(王维)在出句中,“草”与“木”对,“雨”与“露”对;在对句中,“荣”与“枯”对,“乾”与“坤”对。两句之间又互对。又如陆游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是句中自对而又互对。
五是重点对。所谓工对,真正做到字字都对得很严格,那是少有的,通常也没有必要。一联诗中,只要多数字、主要字对得很好,就算工对了。特别是把数字、颜色、方位、叠字词对好了,就会显得很工。例如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历来认为是极好的工对,因为数字、颜色都对得特别好,至于“柳”字和“天”字,对得并不很工,那就不重要了,又如苏轼的“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也是极好的工对。“歌管”与“楼台”,“秋千”与“院落”,都有句中自对之美感,两句互对又很工整,特别是“细细”与“沉沉”两个叠字词对得很工,这就够了。至于说“声”字和“夜”字对得并不很工,那就不应计较了。
这种只有一联对仗的诗,盛唐时期比较多见。仅有的这一联对仗,一般用在颈联,颔联则不用,诗评家称这种首联、颌联都不用对仗,直到颈联才出现对仗的诗为“蜂腰体”,谓其腰细,“若已断而复续也”。
举例:
送贾至舍人 李白
翦落梧桐枝,濉湖坐可窥。
雨洗秋山净,林光澹碧滋。
水闲明镜转,云绕画屏移。
千古风流事,名贤共此时。
王维、杜甫、元稹等大家,都有一些这样的诗,在此不多举例。
第三、还有一种变例,诗中虽然存在两联对仗,但不是都用在中间,而是用在首联和颈联。有的诗评家称这种形式为“偷春格”,因其把本应在颌联出现的对仗用在首联,“如梅花偷春色而先开也”。
举例: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总之,凡一首律诗中有两联对仗,而且这两联处于中间位置,即颔联和颈联的,这是正例。也可以说,只要保证中间两联是对仗,即为正例。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其他地方(首联、尾联)多用了对仗,仍属正例。但是,只要颔联和颈联有一处不用对仗,即为变例,这种变例唐以后是很少见的。现代人写诗最好不用变例形式。
前面讲的都是适用于五律和七律的规矩,至于绝句,是可以完全不用对仗。当然,要用对仗也可以,用一联或两联都行。例如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居住时写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就是全用对仗。排律,前面讲过,除了首联、尾联可以不用对仗外,中间不论有多少联,都要用对仗。首联,尾联当然也可以用,特别是首联用对仗的十分普遍。
(04)工对的追求
一般讲,出句和对句之间,相对应的词做到平仄相对,词性相同,即为对仗。但诗人们往往不满足于此,还追求把对仗写得更工整些,即所谓“工对”。工对,不仅要求名词对名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动词对动词,而且又把各种词(特别是名词)分出许多小类来。在这些小类里选词相对,才算工对。过去蒙学老师教学童背诵:“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他们背诵的就是工对范例。当然,并不是说“天”只能对“地”,“雨”只能对“风”,这里只是指出一个大体方向,说明类似这样的词相对才算工对。科举时代,按对仗的需要,对字词作了分门别类,主要有这样二十多个方面:
天 文:天、空、日、月、风、雨、霜、雪,等等。
时 令:年、岁、晨、夕、昼、夜、春、秋,等等。
地 理:山、水、江、湖、城、村、洲、邑,等等。
宫室建筑:宫、殿、楼、台、房、舍、门、窗,等等。
器 物:舟、车、刀、剑、旗、鼓、帘、帏,等等。
衣 饰:衣、裙、巾、冠、钗、环,等等
饮 食:酒、茶、饭、菜、羹、肴、丹、药,等等。
文 具:琴、棋、书、画、纸、墨、笔、砚,等等。
文 学:诗、词、章、句、文、赋、歌、谣,等等。
草木花果:松、柏、杨、柳、桃、杏、荷、兰,等等。
乌兽虫鱼:莺、雁、虎、马、蚕、蝉、鱼、龟,等等。
形 体:身、心、头、手、影、魂、音、容,等等。
人事心情:功、名、宴、游、才、情、爱、憎,等等。
人伦身份:父、母、夫、妻、君、臣、佛、仙,等等。
代 名 词:我、余、他、谁、子、何;者、人,等等。
方 位:东、西、南、北、上、下、中、外、前、后,等等。
数 目:一、二、千、万、独、双、数、几、半,等等。
颜 色:红、绿、丹、朱、金、玉、彩、素、玄,等等。
干 支:甲、乙、子、丑,等等。
人 名。
地 名。
同义双音词:山川、江湖、梳妆、宾客、友朋,等等。
反义双音词:短长、表里、古今、兴亡、纵横,等等。
重 叠 字:时时、处处、声声、漫漫、沉沉,等等。
副 词:欲、将、不、皆、亦、未、曾、须,等等。
送羽林陶将军 李白
将军出使拥楼船,江上旌旗拂紫烟。
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拔剑舞龙泉。
莫道词人无胆气,临行将赠绕朝鞭。
排律的写法,就像五律或七律一样,只不过要按照“对”和“粘”的规律一直写下去。除了首联和尾联以外,中间各联都用对仗。排律常以用多少“韵”作为标题,如杜甫的《上韦左相二十韵》,刘禹锡的《武陵书怀五十韵》,等等。二十韵,就是说。全诗共四十句。五十韵,即一百句。排律很长,在此就不举例了。
(三)对仗
运用对仗,是律诗的一项基本要求。对此需要着重掌握以下几点。
(01)律诗的结构。
一首律诗,通常有八句。这八句的结构是怎样的呢?《红楼梦》第四十八回讲到林黛玉教香菱写诗,她说:“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起承转合,是一首诗’的布局结构。两副对子,就是两联对仗。
起承转合,也有人叫起承转结。起,指的是首联,它是起始,要求平直。承,是指颌联,承接上文,承上启下,要求有重量,有分量。转,指颈联,要求有转折感,有变化。合或者叫“结”,是指尾联,要体现结尾性,要求含蓄而意味深长,从前有的诗评家,特别注重和强调这个起承转合。其实这种起承转合式,只是律诗的一种结构,也许是一种比较好的结构,但不是唯一的。每首诗的内容都不一样,还是应当坚持内容与形式的统一,结构既要合理,也需要多样化。
律诗结构的另一要求,就是中间要有两副对子。也就是说,颔联和颈联要用对仗。
(02)对仗的基本含义
所谓对仗,就是每一联的出句和对句之间,除了按照平仄格式使之平仄相对之外,对应词的词性还必须相同,即: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在对仗中,形容词常与动词作一类而对用),副词对副词,虚词对虚词。举例:
送友人入蜀 李白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
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这首诗的中间两联,都是对仗。领联中:“山”和“云”是名词对名词:“从”和“傍”是副词对副词:“人面”和“马头”,是名词性词组对名词性词组:“起”和“生”是动词对动词。颈联中:“芳树”和“春流”,是名词性词组相对:“笼”和“绕”,是动词相对;“秦栈”和“蜀城”也是名词性词组相对,而且“秦”和“蜀”都是古国名,是地域标志,对得很好。
(03)对仗在一首诗中的位置
绝句不要求用对仗。用对仗当然也可以,但不是必须的。
五律和七律,都要用对仗。对仗的位置,正例是在中间两联即领联和颈联。一般的律诗,都是这样。初学写诗的,应坚持这种形式。但也需要知道,还有一些例外。
第一、在一首诗中,两联对仗是基本的,多则不限。
有的诗,有三联对仗,也有的四联全用对仗,这都是允许的。一首诗中,除了中间两联之外,首联也用对仗的,颇不少,尤其多见于首句不入韵的诗。举例:
送友 李白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
咏怀古迹 杜甫
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以上这种包括首联在内的三联对仗诗,非常普遍,比正例少不了多少。首联不用对仗而尾联用对仗的三联对仗诗,则比较少些。
举例:
悲秋 杜甫
凉风动万里,群盗尚纵横。
家远传书日,秋来为客情。
愁窥高鸟过,老逐众人行。
始欲投三峡,何由见两京。
四联全用对仗的律诗,唐人有一些,后世模仿的很少,但也有。
举例:
登定王陵 朱熹
寂寞番王后,光华帝子来。
千年余故国,万事只空台。
日月东西见,湖山表里开。
从知爽鸠乐,莫作雍门哀。
第二、作为变例,律诗的对仗也有单联的。
(09)非格律的技巧性追求
关于律诗的平仄法则,上面已全部讲完。总的就是四个基本句式(加上“对”和“粘”的要求),四条规则(格式以外的)。掌握了这些,写诗就不会违反平仄的格律。
前面讲的是历代公认的格律规则,写律诗时必须遵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属于某些诗人在格律之外的艺术追求;还有的属于一家之言的主张。这些并不是格律的组成部分,诗词作者不一定遵守,但了解一下也是必要的。
第一、广互救
就是本来可以不救的,也去救。七言诗的第一字、第三字,除了犯孤平的句子以外,本来都可以不论,不必去救,但有的诗人为了使诗句的音调显得更加抑扬顿挫、铿锵优美,也尽可能去救。有的在本句中第一字与第三字互救。如:
若非群玉山头见。(李白《清平调词》)
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海棠》)
有的在对句中一与一互救、三与三互救。还有的除本句互救之外,同时在对句中又救。如:
千岁鹤归犹有恨,一年人住岂无情。(杜牧《移居言溪馆》)
楼上凤凰飞去后,白云红叶属山鸡。(王建《九仙公主旧庄》)
城带夕阳闻鼓角,寺临秋水见楼台。(许浑《西湖亭宴饯》)
由于采取这种多重互救的方法,“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联句式,变成了下面这种形式:
平仄仄平平仄仄
仄平平仄仄平平
这种形式,在中晚唐以后诗作中非常普遍,并不比正规格式用得少。
第二、避“上尾”
诗律讲平仄,而仄声包括上、去、入三声。有人认为,上、去、入三声应交替使用。同一声连用,如“上上”、“去去”、“入入”,则是应该避免的。还有,一首律诗的四个出句(尾字),最好上、去、入都有,至少不要连用两个上声,或连用两个去声,或连用两个入声。连用了,就叫“上尾”。唐诗的许多大家,对这一点还是比较注意的,尤其是杜甫。如:
蜀 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平)?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入),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去),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上),常使英雄泪满襟。
曲 江
一片黄花减却春(平),风吹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上),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去),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入),何用浮名绊此身。
从写诗的技巧上讲,“上尾”的毛病应当尽可能避免。但避“上尾”不是诗律,不是必须遵守的。
第三、不重字。
许多诗人都很讲究这一条,在同一首诗中决不用两个同样的字。当然,有的诗人为了造成双声叠韵,或为了特别强调某一点,而故意使用重复字,则不在此例。如:“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苏轼);“月光如水水如天”(赵嘏);“山外青山楼外楼”(林升);“故园更在北山北,佳节可怜三月三”(王 至)。等等。这些诗句中使用重复字,追求的是一种特殊艺术效果,不是无心之失。但也有的诗,显然不是有意使用重复字的,如陆游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诗中用了两个“卧”字,诗人对此可能并不在意,也可能是疏忽。但毕竟这是一首好诗,一首很好的诗。话又说回来,在同一首诗中,对于并非有特殊效果的重复字,当然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10)小律和排律
前面讲过,凡按照律诗的平仄要求写的诗,每首四句的,叫绝句(五绝和七绝):八句的叫律诗(五律和七律)。此外还有两种:每首只有六句的,叫小律,也叫三韵小律(即使首句入韵,仍称为三韵小律);超过八句,达到十句或十句以上的,叫排律。也有人只承认绝句、律诗、排律这三个品种,而把小律作为律诗的一种。小律和排律,这两种诗都比较少。
三韵小律举例:
寒闺夜 白居易
夜半衾稠冷,孤眠懒未能。
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
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
08)简便的公式
前面已经讲过了近体诗的各种平仄格式,基本格式只有四句,又讲了正常格式以外的四条规则。这四条规则,主要是讲拗救和变格,也都是诗律不可缺少的部分,决不是可有可无的。研究诗词格律的权威北大王力教授有一个比喻很好,他说:“谈诗律必须兼谈拗救,这等于法律上的‘但书’;‘但书’应认为是法律的一部分,并非法律以外的东西。”他又说“拗而能救,就不是病。”
拗救,或统称变格,在诗词创作中,大有用处。首先,它可以扩大遣词用字的自由度,从而保住某些必须用的字,提高诗句的质量。例如杜甫的诗句“远在剑南思洛阳”,其中的剑南是地名,很难改动这个“剑”字,因而就在后面用一个“思”字来救,自然而又和谐。又如“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山”。(李白《过崔八丈水亭》)其中“宛溪”、“敬亭”都是地名,出句用了“三四字互救”的变格,解决了用字的困难,诗句合律而又流畅。毛主席诗句“我欲因之梦寥廓”,用的是“三四字互救”的变格,总不能为了凑成正格把“寥”和“梦”调换位置吧。变格的妙用,实不可不知。
其次,有时只有用变格才能完成某种高难度的精彩的对仗(对仗问题,以后还要专门讲)。特别是涉及到数字的对仗,常常得用变格。因为按照诗韵,所有的数字,只有“三”和“千”是平声,其他都是仄声,不用变格就很难对了。前面引用的一个例子,“马蹄踏雪六七里,山嘴有梅三四花”,对得很好,若不用变格,就没有这种效果。唐宋名作中类似诗例很多。
平仄格式和格式以外的变格规则,并不难懂,但初学的人普遍觉得难记。为此我根据自己的体会,归纳出一个简便的公式,与大家共酌。
一变格
(仄)仄(平)(平)仄
(平) 平 平 仄 平
基本格
(仄)仄(平)平 仄
平 平(仄) 仄 平
(平)平(平)仄 仄
(仄) 仄 仄 平 平
二变格
仄 平 平 仄 平
平 平 仄 平 仄
上列基本格式与一二变格的关系,包括了前面讲过的关于平仄格式和变格的全部规则。四个基本句式,四条变格规定,可在这个公式表格中一览无馀。
中间部分,是平仄基本格式。其他格式,包括五言和七言诗的平仄格式,都可由它推导出来。括弧中的字,是适用于“一三五不论”的字,是平仄两可的。
上边一变格是对应基格格式一二句的可变成的形式,即与之对应的单句变格形式。下边第一句是对应基本格式第二句的变格,是“孤平拗救”。第二句为对应基本格式第三句的第二个变格是“三四字互救”。
左边是两句同时变化的变格形式,(用了大括弧来联接)即前面讲的“对句相救”那种形式。
初学者,在写诗或研究诗的时候,可以随时拿这张表来对照,比到书中去查找规则,省事多了,快捷多了。
第二、“孤平拗救”
前面讲过,“平平仄仄平”这个句式的第一个字(七言句为“仄仄平平仄仄平”中的第三个字),平仄不能不论,必须用平声字。如果用了仄声字,则为“犯孤平”,是写律诗之大忌。
但有时根据诗意的需要,第一个字不得不用仄声字,或用仄声字于文意更好,那怎么办呢?有办法:就是在第一个字用了仄声字之后,把第三个字改用平声字。这样整个句子就变成了“仄平平仄平”(七言句则变成“仄仄仄平平仄平”),这是允许的。这种变格,叫做“孤平拗救”。举例:
宠深还若惊(王禹称《五更睡》)
鸟鸣春意深(陈与义《寒食》)
山雨欲来风满楼(许浑《咸阳城东楼》)
江上女儿全胜花(王昌龄《浣纱女》)
总观唐、宋名家之诗作,犯孤平者极为罕见,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但孤平拗救的诗句则非常普遍,说明这是诗界历来公认的规则。
第三、“三四字互救”
五言诗基本格式中的第三句“平平平仄仄”,也是有变格的。这个变格就是把第三字和第四字的平仄位置互换, 达到互救的效果。这样,这个句式就变成了“平平仄平仄”。如为七言,就由“仄仄平平平仄仄”变为“仄仄平平仄平仄”。
举例:
落花满春水,疏柳映新唐。(储光羲《答王十三维》)
愁来理弦管,皆是断肠声。(崔垣《春怨》)
朱实出传九华殿,繁花旧杂万年枝。(崔兴宗《和王维敕赐百官樱桃》)
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韦应物《自巩洛舟行入黄河》)
这种句式,是平仄格式的一种变格。值得注意的是,它突破了“二四六分明”的口诀。五言的第四个字(七言的第六个字),该用仄声字而用了平声字。这种句式虽然是变格,但在唐、宋以来的律诗中,用得非常普遍,甚至并不比正格用得少,连应试诗也允许用它。
第四、“对句相救”
以五言而论,对句互救主要适用于下面这一联格式: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这也就是基本格式的前两句。在这两句中,对句(第二句)的第三个字如果用了平声字,那末在出句(第一句)中,不仅首字可平可仄,而且第三个字、第四个字都可用仄声字。这样出句就有可能全部是仄声字。整个这两句的格式就变成了下面这样:
(仄)仄(平)(平)仄 (平)平平仄平
括弧里的字,平仄两可。还可以反过来加以说明:出句(即第一句)的第三、第四个字按正格本该用平声字,而如果用了仄声字,可以在对句(即第二句)中加以挽救,办法是把对句的第三个字改为平声字,而对句的第一个字,按“孤平拗救”的规则,照样可平可仄。七言句,依此类推,只是在前面按正常规律加两个字。
举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古原草》)
落日池上酌,清风松下来。(孟浩然《裴司事见寻》)
以上两例,都是用对句的第三字救出句的第四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李商隐《乐游原》)
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杜甫《送远》)
以上两例的出句都是仄声。唐宋名诗中这样例子很多,在此不多举。
待月月未出,望江江自流。(李白《挂席江上待月有怀》)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李商隐《落花》)
以上两例,不仅出句的第三、四字全是仄声字,而且对句的第一个字也用了仄声字。对句用了“孤平拗救”的规则。对句第三字的平声字,既救本句的孤平,同时也起了救上一句的作用。
再举几个七言的例子: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江南春》“十”是入声)
宦游何啻路九折,归卧恨无山万重。(陆游《桐庐且泛舟东归》)
马蹄踏雪六七里,山嘴有梅三四花。(方岳《梦寻梅》“七”是入声)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陈师道《绝句四首》)
应当注意的是,这种“对句相救”的变格形式,也突破了“二四六分明”的口诀。所以必须记住,“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不是很确切的,用时须有若干修正。
——白居易《城上夜宴》
七言律诗的第二种格式是: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此格式首句入韵。举例: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晏殊《寓意》
“达”字在诗韵中读仄声。关于韵的问题,后面还要专门讲。
七言律诗的第三种格式是: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举例: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蜇,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黄庭坚《清明》
七言律诗的第四种格式是: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此格式也是首句入韵。举例: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干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毛泽东《答友人》
(07)格式以外的规则
前面讲过了五言诗(五绝、五律)和七言诗(七绝、七律)的全部十六种格式。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律诗,包括唐诗、宋诗以及后来的作品,很少有每个字都符合上面所讲的平仄格式的,几乎每首诗总有些字不符合。这是因为,上面讲的乃是标准化、理想化的格式。这些格式是非常重要的基础,但除了格式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规则起作用。这些规则也都是历史形成的、公认的。主要有四条。
第一、“一三五不论”
关于律诗的平仄格式,历来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说。意思是讲,七言诗每句的第一个字、第三个字、第五个字,平仄可以不论,用平声字或仄声字都可以,平仄两可,可平可仄:第二个字、第四个字、第六个字的平仄,必须分明,必须按照平仄格式的规定选用平声字或仄声字。第七个字当然都必须分明,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涉及韵脚。如果就五言诗而论,那就是
“一三不论,二四分明”。第五个字当然也属于不言而喻,是必须分明的。这个口诀,简明易记,很有用处。但必须注意,它只是大概的说法,并不完全准确,掌握的时候,要加上一些修正才行。抛开变格先不说,最重要的修正有两点(以五言诗而论):
一是:“平平仄仄平”这一句式最须注意,其第一个字决不可不论。如果不论,误用了仄声字,使这一句变成了“仄平仄仄平”,那是大错误,诗论的术语叫做犯“狐平”(除了韵脚之外只剩下一个平声字)。科举考试时,犯了“孤平”,诗就不及格了。此是大忌。
二是:“仄仄仄平平”这一句,第三个字也应当论。如果不论,最后三个字都变成了平声,这一句就成了“仄仄平平平”,这叫“三平调”。“三平调”是古风的特色,对律诗来说,被认为是比较大的毛病,应当避免。
另外,“平平平仄仄”这一句式中,第三字也可能不用仄声,以免形成“三仄脚”,但这不是格律的硬性规定。
我们还是以五言诗的四句(种)基本格式来看,把可平可仄、可以不论的字加上括孤,即变成如下的样子: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七言诗的基本平仄格式则变成: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可以看出,七言诗的各种句子,第一个字的平仄一律可以不论;第二个字的平仄,一律必须分明。后面五个字的平仄要求,和五言诗相同。
上面说的这种基本格式,其实是五言绝句的一种。试举两例。
例一: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李白《劳劳亭》
(诗中第一个字,本应用仄声字,却用了“天”字,是平声字,但在此处是允许的。原因,后面会讲到。)
例二: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登鹳雀楼》
(“一” 字,在唐韵里是读仄声的,后面会讲到。)
(03)“对”和“粘”的规则
从上面所举的基本格式中,可以看出,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平仄是相反的,这叫“对”。第三句和第四句的平仄也是相反的,这也是“对”。然而第二句和第三句,从头两个字来看,平仄却是相同的,这叫“粘”。律诗要求做到这种“对”和“粘”。如果不符合这个要求,就叫“失对”、“失粘”,就是毛病。
按照诗律学的术语,从一首诗的开始算起,每两句叫做一“联”,每联中的上一句叫“出句”,一下句叫“对句”。这样也就是说,每一联的出句和对句必须“对”,上一联的对句和下一联的出句必须“粘”。“对”和“粘”,看一句诗的头两个字,由于第一个字有时可平可仄,所以实际上主要以第二个字衡量“对”和“粘”的标准。如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中,第一句中的“日”字是仄声字,第二句中的“河”字是平声字,符合“对”的要求,第二句的“河”字与第三句的“穷”字都是平声字,符合“粘”的要求。第三句的“穷”字是平声字,而第四句的“上”字是仄声字,又符合“对”的要求。掌握了“对”和“粘”的规则,我们就可以根据基本格式很容易地推导出其他各种平仄格式。
(04)五言绝句的基他格式
绝句和律诗,都有一个要求,即偶句必须押韵,单句不用押韵(首句是个例外,押韵或不押韵都可以)。拿绝句来讲,第二句的最后一个字和第四句的最后一个字必须押韵。如《登鹳雀楼》中的“流”字和“楼”字就是押韵的。押韵的字又必须是平声字。当然,也有押仄声韵的诗,但很少,不属于一般情况,在此暂且不论。
按照偶句平声押韵的要求,再加上对和粘的规则,我们就可以从上面讲过的那种基本格式,推导出其他各种不同的格式。如前所述,基本格式是: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这个格式中(共四句)的每一句,都可以做首句。每换一种首句,就是一种新的格式。如以基本格式中的第二句(平平仄仄平)作为首句,那么,下一句必须与之相“对”,又必须以平声字结尾以便押韵,那就只能选“仄仄仄平平”。第三句必须与第二句相“粘”,又必须以仄声字结尾,那就得选“仄仄平平仄”。第四句要与第三句相“对”,又必须以平声字结尾,那就只能选“平平仄仄平”。这样就产生了第二种格式:
平平仄仄平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举例:
南山宿雨晴,春入凤凰城。
处处闻弦管,无非送酒声。
——刘禹锡《路旁曲》
依此类推,如以基本格式中的第三句(平平平仄仄)作为首句,就可以推导出第三种格式: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例诗:
岸芳春色晚,水影夕阳微。
寂寂深烟里,渔舟夜不归。
——司空曙《黄子陂》
如以第四句作为首句,又可推导出第四种格式:
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例诗: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六首》
以上是五言绝句的全部格式,共四种。其实就是基本格式中的四句倒换先后次序产生的。不同的首句,导出不同的格式。
对这四种格式,当然也可以机械地硬背硬记。不过,还是把硬记和掌握规律结合起来,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05)五言律诗
五言律诗,简称五律。单就平仄。句式而言,把五言绝句按照“对”和“粘”的规则继续往后延伸四句,变为八句,即成五言律诗。因为五言绝句有四种格式,所以五言律诗也有相应的四种格式。
第一种格式: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可以看出,这实际上就是把前面讲过的基本格式重复两遍。举例:
方丈浑连水,天台总映云。
人间长见画,老去恨空闻。
范蠡舟偏小,王乔鹤不群。
此生随万物,何处出尘氛。
——桂甫《观李固清司马弟出水图》
需要注意的是,例诗中常有一些字,表面上看似乎并不完全符合格式的规定,这都是有原因的,将在后面逐步说明。
第二种格式:
平平仄仄平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这种格式首句入韵。举例:
何年顾虎头,满壁画沧州。
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水流。
锡飞常见鹤,杯渡不惊鸥。
似得庐山路,莫随惠远游。
——杜甫《玄武禅师屋壁》
第三种格式: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举例: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桔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李白《秋登宣城谢眺北楼》
第四种格式:
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 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 仄仄仄平平
这种格式也是首句入韵。举例: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常不达,况乃未休兵。
——杜甫《月夜忆舍弟》
(06)七言绝句和七言律诗
前面说的都是五言诗,现在开始讲七言诗,包括七言绝句和七言律诗,简称七绝和七律。七言诗的平仄格式,就是在五言句子的前面加上两个字,这两个字的平仄,要与该五言句子前两个字的平仄相反。
以五言诗的基本平仄格式来讲,变成七言诗就成了这样: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这也就是七言绝句的第一种格式。在实际运用上,七言诗的第一个字,平仄要求不严格,平仄两可。举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轼《饮湖上,初晴雨后》
七言绝句的第二种格式是: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此格式首句入韵。举例: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鲁迅《悼杨铨》
七言绝句的第三种格式是: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举例: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桔绿时。
——苏轼《赠刘景文》
七言绝句的第四种格式是: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这种格式首句入韵。举例: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白《客中行》
现在讲讲七言律诗。七言律诗也有四种格式,并且和五言律诗的四种格式是相对应的,只是每句诗的前面多了两个字。
七言律诗的第一种格式是: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举例:
留春不住登城望,惜夜相将秉烛游。
风月万家河两岸,笙歌一曲郡西楼。
诗听越客吟何苦,酒被吴娃劝不休。
从道人生都是梦,梦中欢笑亦胜愁。
目 录
(一)概述
(二)平仄
(01)关于近体诗
(02)平仄的基本格式
(03)“对”和“粘”的规则
(04)五言绝句的其他格式
(05)五言律诗
(06)七言绝句和七言律诗
(07)格式以外的规则
第一、“一三五不论”
第二、“孤平拗救”
第三、“三四字互救”
第四、“对句相救”
(08)简便的公式
(09)非格律的技巧性追求
(10)小律和排律
(三)对仗
(01)律诗的结构
(02)对仗的基本含义
(03)对仗在一首诗中的位置
(04)工对的追求
(05)宽对的必要
(06)“合掌”之忌
(四)诗韵
(01)关于押韵
(02)诗韵和新韵
(03)诗韵的由来和延续
(04)关于平水韵
(05)现代人用诗韵的困难和解决办法
(06)关于邻韵
(07)关于诗韵改革
(五)关于词
(01)词的起源和多种称谓
(02)词的平仄
(03)词的句子长短
(04)词的对仗
(05)词的押韵
(06)词韵
(07)词的一些专门术语
词牌
阕和叠
小令、中调、长调
令、近、引、慢、序、犯、摊破、减字、偷声、促拍
(一)概述
本文的目的,是为想要学习诗词格律的人,提供一条准确而又简捷快速的途径。诗词是中华文化中的一块绚丽的瑰宝。世世代代的人们热爱它,从中获得艺术的享受、思想的熏陶和历史的启迪。可以说,它对中华民族文化的传延和民族特性的形成,都起了重要作用的。
当代人也普遍喜欢诗词,不少人想从事诗词创作。但我们常常看到,有的诗貌似律诗,或五言或七言,内容、意境也不错,却不合格律。这是因为不少人对诗词格律不太了解,甚至不知道律诗是要讲平仄的。开国领袖、也是伟大诗人的毛泽东就说过:“律诗要讲平仄,不讲平仄,即非律诗。”
讲平仄、论格律,这对写诗的人来说,当然是一种束缚。但如掌握了这方面的知识,它也会带给你乐趣,一种创造性的乐趣。正如复杂的象棋规则,对喜欢下棋的人来说,既是约束也是乐趣。如果车、马、炮任意走,那就不成其为象棋了。又如,喜欢踢足球的人,自然也都以遵守它的规则为乐。随便踢就没有意思了,没有规则就没有球艺。我们不妨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待格律对诗词创作的约束,掌握诗词格律并不难,只要有兴趣学,只要学习得法。本文试图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尽可能少的文字、方便记忆的表达方式,来讲清诗词格律的全部主要内容。掌握诗词格律,需要了解的东西固然很多,但应着重弄懂的主要是两点:一是平仄,一是用韵。这两点又是互相联系着的。
(二)平仄
诗、词都要讲平仄,现在我们先讲诗律的平仄。
(01)关于近体待
我们要讲的诗律,指的是近体诗的格律,不涉及诗经、乐府中的那种古体诗。近体诗是唐以后逐渐形成的,它对平仄、对仗、字数有严格的要求。近体诗,从体例划分,有三种:绝句(每首四句),律诗(一般每首八句),排律(每首十句以上)。基础是绝句,明白了绝句,其他就好懂了。
(02)平仄的基本格式
平仄排列最基本的格式是:
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后加仄) 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后加平)
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前加平)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前加仄)
所以要说这是“基本格式”,是因为其他各种格式(包括五言和七言的,包括绝句和律诗,共16种),都可以从它推导出来。学习中,一定要先把这个“基本格式”背熟,记住。从基本格式推导其他格式,是学习的一个窍门。如果把全部16种格式都开列出来,机械硬背,那是不容易记住的。
这个“基本格式”中所说的“平”,大体上就是现在普通话中的“阴平”字和“阳平”字;“仄”,大体上就是现在普通话里的“上声”字和“去声”字。这里所以只能说“大体上”,是因为并不完全如此。对这个问题,后面还要专门讲述。
三、轻重:今普通话韵母分“开口、齐齿、合口、撮口”四呼,而古韵止“开口”“合口”。其分别在介音,凡介音有“u”者为合口,无为开口。如“麻”韵中,“瓜”为“gua”,中有介音u为合口,而“家”为“jia”,介音为i,所以为开口。开口为轻,合口为重。此粗分轻重,细分则须关乎等数,即开口、合口皆分四等。定轻重主看等数。清·江永云:“一等洪大,二等次大,三四等皆细,而四等尤细”。此可知等数之别也。一韵部中诸字或止一个等数,或有两个等数不同。音韵中皆按《广韵》而分,今将可并者合并同《平水》韵部,不可者仍从《广韵》。各韵部所归等数如下:一等韵:灰、豪、覃、寒(上《平水》),模、侯、痕、魂、唐、登、冬(上《广韵》) 二等韵:佳、肴、删、江(上《平水》),咸、衔、耕(上《广韵》) 三等韵:支、微、鱼、真、文、侵(上《平水》),宵、尤、幽、盐、严、凡、仙、元、阳、蒸、清、钟(上《广韵》) 四等韵:齐、青(上《平水》),先添、萧(上《广韵》) 一、三等韵:戈、东(即此韵中字分两部分,一为一等,一为三等也,下同) 二、三等韵:麻、庚 (上只列平声,其对应之上、去、入诸韵同看)各韵轻重洪细由此可分之也。用于词可取易安之《声声慢》例之:寻:邪母,四等。 觅:帮母,四等。 冷:来母,三等。 清:清母,四等。 凄:清母,四等。 惨:清母,一等。 戚:清母,四等。上齿音五个,且多为三四等韵,故读来颇觉低细。中惨字为一等宏音,乃调声者。由此可见易安于声韵所用技法。此四等轻重今于词之要紧处用之当更增声情也。
四、五声:五声者,阴平、阳平、上、去、入也。若配宫商,则为:阴阳平配宫商、徵配上、羽配去、角配入。宫商者此处不论,止论平仄五声。五声始为四声,其源于南北朝之齐梁,后为唐格律诗宗之。词本由声得韵,晚唐后,声律渐严。夏承涛《唐宋词字声之演变》一文称:“大抵自民间词入士大夫手中之后,(温)飞卿已分平仄,晏、柳渐辨去声,三变偶谨入声,清真遂臻精密……守斋、寄闲(张炎之父)之徒,高谈律吕,细剖阴阳,则守者愈难,知者愈鲜矣”。夏氏之言对错高低不论,目之为宋词五声流程当无大碍。沈义父《乐府指迷》云:“更将古知音人曲腔三两只参定,如都用去声,则必取去声”。此开后人订谱之先河也。其说万树《词律》宗之:“名词转折跌宕处多用去声何也?三声之中,上、入者皆可做平,去则独异。故余尝窃谓论声虽一平对三仄,论歌者则当以去对平、上、入也。当用去者,非去则激不起。用入且不可,断断勿用平、上也”。复论:“上声舒徐和软,其腔低。去声激厉劲远,其腔高,相配用之,方能抑扬有致,大抵两上、两去在所当避。”盖去者,仰也;上者,抑也。去上相配,其为仰抑格。上去相配,其为抑扬格,视其旨而从之当别具声情,其于歇拍处尤重之。万树云:“夫一调有一调之风度,声响,则上去互易则调不起,便成落腔,句尾尤吃紧”。入声者,古今南北读之不同,唐宋之音考之亦难见全貌,各文献论者亦少,且多冲突。如明·真空僧云“入声短促急收藏”,而明朝末年袁子让云“入亦非短促,入声直朴”。此盖缘其方言不同之故。音韵学称平上去为舒声类,入声为促声类,可见自古入声当为短促也。词中入声连用,其音则模糊难辨,闻者颇觉狼狈不堪,如歇拍用之,则大忌也。平声古时或不分阴阳(今银川话尚不分阴阳,只有一平音),至少《切韵》未分。然周祖谟认为唐既有方言分之。宋时则当广矣,于韵书者乃元·周德清《中原音韵》。从其书可知,浊音皆化阳平,清音则为阴平。或谓之阴平乃清音,阳平乃浊音。前论“清浊”曾云,浊重清轻,可见阴平音清、轻、低,阳平音重、浊、扬。此词家文献言之者少,曲家多有论述。顾仲瑛云:“到音当轻清处,必用阴字,方合腔调。《点绛唇》(曲牌)首句韵脚必用阴字,如歌‘天地玄黄’则‘黄’变‘荒’音,易之为‘宇宙洪荒’乃合。‘黄’属阳,‘荒’属阴也”。此阴阳本轻重清浊之法,词家亦不可小视也。柳永之《八声甘州》,韵脚“秋、楼、休、流、收、留、舟、愁”阴阳交替,读来当声情异于别者。此调难填,清朝词复兴,而此调填者寡,非偶然也。总而论之,阴平多轻清,阳平多高扬,上声低而舒徐和软,去声高而激厉劲远,入声短而急促。而四声杂而用之其各有声情也,岂可等闲视之。
五、阴阳:一字中除声母、介音、主元音、声调外,尚有韵尾。韵尾声情亦当重之。“五音”“清浊”自声母辨,“轻重四等”自介音分,“五声”自声调论,而“阴阳”须视韵尾。其法为凡韵尾收[-n][-m]二鼻音者皆为阳,余者为阴:阳韵上平:一东、二冬、三江、十一真、十二文、十三元、十四寒、十五删 下平:一先、七阳、八庚、九青、十蒸、十二侵、十三覃、十四盐、十五咸阴韵上平:四支、五微、六鱼、七虞、八齐、九佳、十灰 下平:二萧、三肴、四豪、五歌、六麻、十一尤(上从《平水韵》)粗论之,阳声韵多高昂响亮,阴声韵多低婉和缓。此阴阳者,乃小学家所分,而词中或可细分。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曾云:“东真韵宽平,支先韵细腻,鱼歌韵缠绵,萧尤韵感慨。各具声情,莫草草乱用。”张炎亦云词须择韵,此盖谓各韵声情有异。今人陈少松自吟诵角度对各韵有所论述,可参考之:东冬诸韵:声响较大,读来宽平、浑镇定,宜写庄严之态、深厚之情、宏壮之气。真文侵诸韵:声响略小,平稳沉静,宜写深沉、忧伤、怜悯等。 (按:侵本古闭口音,即韵尾发[-m]音,今吴越尚存此读法。然宋时则多见混用,于今视同真文似乎亦可。)寒山元先覃盐咸诸韵:发声较响,且为鼻音收尾,悠扬稳重。适宜奔放深厚等。 (按:先韵多三四等韵,声应低细,似周济“细腻”说近理。删为二等韵,寒为一等韵,声情略有差异。元乃《广韵》之元、痕、魂三韵合成,词中分两部,当分而视之。覃盐咸三韵亦古闭口音,可同上侵韵同看。)江阳诸韵:读来洪亮浑厚,宜写豪放、激动、昂扬之情。支微齐灰诸韵:音低细,宜写细腻隐微之情。 (按:五微韵较之略深远淡然。)鱼虞诸韵:郁结难吐状,宜写缠绵深微,感叹不已。萧肴豪诸韵:声响亮,宜写潇洒之情,豪迈之气,激动之景。 (按:萧韵四等,声低细,韵尾发声自短轻至长重复至短轻,起伏多变。曹雪芹《红楼梦》曾云萧韵为流利飘荡,当近情也。肴二等、豪一等,声情亦有差异。)歌诸韵:虽口型稍大,亦有郁结难吐感,与鱼韵近,宜为缠绵等声情。麻诸韵:声较响亮,有清朗感,宜书写喜悦、欢快之情。 (按:麻之响当为“清脆”,豪之响当为“高远”,东之响当为“重浊”,声情各别。)尤诸韵:声有滚滚不尽感,宜写阔远、深沉、感慨之情。上各韵之声情概为常态,用时当视整篇而定,非定理也。然若于词中运用得当,自当大宜声情。易安尚言及六律,盖“黄钟”等十二律吕。然词歌法早失,此略之可也。 上隔山论音,隔行论词,乃茶余之语,目之戏言可也。且多得剪刀力,亦可称为百衲衣。然此处所论之言,任何一项若浅谈之,皆非千、万字可言明者。故虽云浅谈,实吹嘘也。其五音、五声云云,若泥之当无是理,若尽弃亦非高论,变通用之可也。词重歇拍,此篇歇拍处劳玉田先生结之。《词源》云:词之作必须合律,然律非易学,得之指授方可。若词人方始作词,必欲合律,恐无是理。所谓千里之程,起于足下,当渐进可也。音律所当参究,词章先宜精思。待语句妥溜,然后正之音谱,二者得兼,则可造极玄之域。
关于声韵的知识
声韵之说由来已久,词乃声学尤重之。昔日易安《词论》曾云:“歌词分五音、五声、六律、轻重、清浊。”诸词家对此多有论述,其说不一。今词之歌法失传,曲谱《九宫大成》《碎金》等谱虽有记载,然却是曲调,乃昆腔。白石谱虽然有“俗字旁谱”,却无板眼,也难还其原貌。故今止从音韵而谈,虽皆隔山语,权当引玉。
一、五音:五音者,唇、舌、牙、齿、喉也,佐之宫商。五音一说韵书首见魏·李登《声类》,后人多有论及,然宋时已难统一。沈括《梦溪笔谈》云:“切韵家唇齿牙舌喉为宫商角徵羽”。此说元·黄公绍《古今韵会》宗之。而《七音略》《指微韵镜》谓:“唇、舌、牙齿吼、半牙、半齿配羽、徵、角、商、宫、半徵、半商”。后人多从后说。“唇舌牙齿喉”五音至唐末,取为分声母之法。古代字母取法天竺梵文,盖比丘所创,成于唐末,今所见最早乃守温僧所留:唇音:不芳并明 舌音:端透定泥是舌头音 ○○○知彻澄日是舌上音 (其余者略)至宋,无名氏增删成三十六字母,并分清浊:○○○○○○全清○次清○全浊○次浊○清○浊牙音○○○○见○○溪○○群○○疑○○●○●舌○舌头○○端○○透○○定○○泥○○●○● 音○舌上○○知○○彻○○澄○○娘○○●○●唇○重唇○○帮○○滂○○并○○明○○●○● 音○轻唇○○非○○敷○○奉○○微○○●○●齿○齿头○○精○○清○○从○○●○○心○邪 音○正齿○○照○○穿○○床○○●○○审○禅喉音○○○○影○○●○○●○○喻○○晓○匣半舌○○○○●○○●○○●○○来○○●○●半齿○○○○●○○●○○●○○日○○●○●此既音韵家之“五音说”或“七音”“九音”说,以此中字为古音声母,其理类今天b、p、m、f诸声母。中古声母36个,今音22个(含零声母)乃语音变迁之故也。其法为凡某字为“见”母者,为牙音字、清,凡“从”母者为齿音、全浊。知某字为牙音或喉音,则可知宫商矣。其五音法用于词则可取焦循《雕菰楼词话》中事,略云:“宋仁宗欲改柳永‘太液波翻’为‘波澄’,柳不从。概太为徵音,液为宫音,波为羽音。若用澄字为商音则不协,翻字羽音乃协。”“盖宫下于徵,羽承于商,而徵下于羽。太液二字由出而入,波字由入而出,再用澄字入,则一出一入,又一出一入,无复节奏。且由波接澄字不能相生,此定用翻字”。意既为:音由舌入喉,由吼入重唇至轻唇,故协。而澄转舌上,为转内,故不协。其五字之字母、清浊等如下:太:透母,一等,舌音,属徵,次清,泰韵。 液:影母,二等,喉音,属宫,全清,麦韵。 波:帮母,一等,重唇,属羽,全清,戈韵。 翻:敷母,三等,轻唇,属羽,次浊,元韵。 澄:澄母,三等,舌上音,属羽,全浊,蒸韵。(依《切韵指南》明·嘉靖本)此既为五音转换,审音顺逆也。然前人对乐律比附音韵亦有讥讽,如清朝大音韵家戴东原曾云:“凡一字皆含五音……,宫商非文字定音,而文字可宫可商…………。而及夫歌永其言,大而为宫,细而为羽,无一定也。”此亦有理也,概古人易将“唇舌”五音比附乐律、五方等。窃以为乐律比附音韵似可弃之,而“唇舌牙齿喉”五音乃关乎一字之声情,不可轻废。如唇音多重实、齿音多低细、喉音多低沉等。此于词中审而参之当非无用也。
二、清浊:清浊之说韵书亦首见《声类》,后《切韵》《唐韵》皆言及。今音中浊声字母多变清声,惟诸方言多存古调。清浊者,乃分声母也,古论多模糊,今人唐作藩所论甚详,其云:“全清为不带音不送气的塞音、塞擦音和擦音;次清为送气的塞音和塞擦音;全浊为不送气带音的塞音、塞擦音、擦音;次浊为带音的鼻音、边音、半元音。”汉语没有送气和不送气之别,故只论清浊可也。即声母发音颤者为浊,其音重;不颤者为清,其音轻(此轻重非易安之“轻重”也,乃借此说明清浊之别)。如歌咏词时,逢腔调高处当用浊音,而低细处宜用清音。近人吴世昌《诗与语言》曾对今音声母有论及,其认为“b、p等声母为爆裂音,有迫切急促感。sh、s、x等宜为凄清轻倩之声情。zh、z、q等宜为凄楚艰涩。t、d等声母较重实”。此说亦可参考。清浊之说于今当变通而用,不可泥之。戏言之若非于音韵有数载之功,纵欲泥之恐亦非易事。
注:上例句据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姚普《新编实用词谱》则标点为:"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组成九字句的五字句、六字句、四字句、七字句、八字句,一般是律句。
十字句罕见,只有《摸鱼儿》前阕第六句,后阕第七句是十字句。十字句实际上是三字句与七字句的复合句。如:
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辛弃疾《摸鱼儿》),后七字是平起仄收律句。
十一字句
十一字句是词中最长的句子,罕见,常见的词调中,只有《水调歌头》一调中有此长句。它是上四下七,或上六下五的复合句。如"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园"(苏轼),前四字是律句,后七字是拗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同上),前六字是拗句,后五字是律句。
特种律句
特种律句就是有别于近体诗的律句。近体诗的律句一般音节点在逢双的字上,逢单的字平仄可以有条件地变通,而在不少词调中的律句,不仅逢双的字要平仄相间,逢单的字平仄也有定则。这种特殊要求,各式律句中都有,但以仄脚四字句和六字句中最多。仄脚四字律句是平平仄仄,特种四字律句是仄平平仄,其第一字还可机动,第三字必平,譬如毛泽东《忆秦娥》中的"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是仄平平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是平平平仄。有不少词调中的四字句是特种律句,如《满庭芳》上阕第四句,《凤凰台上忆吹箫》上阕第二句,《永遇乐》上阕第二句,下阕第五句等等。常见词调中这种四字特种律句并不少。
仄脚六字律句是仄仄平平仄仄,特种律句是仄仄仄平平仄,第一字、第三字可机动,第五字必平。《如梦令》中有四个仄脚六字句,都是特种律句。如"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直指武夷山下","风展红旗如画"(毛泽东)。"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却道海棠依旧","应是绿肥红瘦"(李清照)。《摸鱼儿》上下阕的第五句,都是六字特种律句。"沙嘴鹭来鸥聚","荒了邵平瓜圃"(晃补之)。"何况落红无","脉脉此情谁诉"(辛弃疾)。《西江月》上下阕的第一句,按词谱要求也是特种律句。"凤额绣帘高卷","好梦狂随风絮"(柳永)。"明月别枝惊鹊","七八个星天外"(辛弃疾)。(注:毛泽东的《西江月 井岗山》,这两句用普通律句:"山上旌旗在望","早已森严壁垒",前人也曾用过,算是变例)。
此外,在一些词调中的五字律句的第一、第三字,七字律句的第一、第三、第五字的平仄是固定的。常见的《虞美人》、《相见欢》《南乡子》等词调中的九字句,第一、三字平仄可以机动,第五字必平。这里只简单地提一下,不一一例举了。初学者,往往按近体诗对律句的要求来填词,所谓"一三五不论",而词的某些律句恰恰在一三五字上有定则。要掌握它,一是勤查词谱,二是同一词调的作品多读几首,留意哪些词调中的律句逢单的字平仄总是固定的。
拗句
大多数词调都没有拗句。小令中基本上没有拗句,只有少数中调和长调中有拗句。在中调、长调中,拗句出现在仄韵格的多于平韵格。各式拗句以四字仄脚句和六字仄脚句较常见。四字句有平仄平仄:如《永遇乐》上阕第三句"清景无限"(苏轼),"孙仲谋处"(辛弃疾)。《齐天乐》下阕第三句"相和(读去声)砧杵"(姜夔),"都是秋意"(王沂孙)。六字句有仄平平仄平仄,如:《念奴娇》上下阕的歇拍句"一时多少豪杰","一樽还酹江月"(苏轼)。《水调歌头》上阕第三句前六字"不知天上宫阙"(苏轼),下阕第四句前六字"一桥飞架南北"(毛泽东)。个别词调中也有五字拗句,如《望海潮》上阕第八句,仄平仄平仄,"怒涛卷霜雪"(柳永);或仄仄平仄仄,"正絮翻蝶舞"(秦观)。
有的平脚四字句,看上去好象是拗句,例如《太常引》上下阕的歇拍句:"欺人奈何","清光更多"(辛弃疾),都是平平仄平。其实不是拗句,因为这两句前面都有三字豆:"被白发、欺人奈何","人道是、清光更多"。把七个字连起来,是平仄仄平平仄平,正好是七言准律句(为避孤平而用的"三拗五救"律句)。
学习词句平仄的重点是掌握律句。正如王力所说:"从律句去了解平仄,十分之九的问题都解决了。"(中华书局出版《诗词格律》)
一般说来,词的平仄要比诗的平仄复杂、严格得多,但是也有其灵活性。唐代一些词调,主要是小令,往往是从格律诗脱胎出来的,平仄较严,后来随着音乐及词调本身的发展,词牌越来越多,到了宋代一个词牌还有几种体别,一些词人还自度曲调,发展了中调和长调。中调词句的平仄稍有机动,长调机动的余地更多些。词本来律句占优势,有些拗句常常被后代词人改为律句。有些特种律句也常常被后人改成普通律句。对初学者来说,首先还是把辨四声的基础打好,多读作品撷取词调样板,勤查词谱,平仄尽量规范化。熟,然后能生巧。当自己还走得歪歪扭扭的时候,最好别急着学跑。
词句的平仄
词句的特点之一就是全部或基本上用律句。我们在讲近体诗格律时已经介绍了五言和七言的各四种句式。词句虽然比诗句复杂得多,包含从一个字到十一个字的各种句子,但三字以上的句子,绝大多数都是在近体诗五言或七言那四种句式上,增增减减,或者穿靴戴帽,或者掐头去尾,也有的是原封不动,照搬过来的。在唐代,词刚登上文坛的时候,有的词就是一首近体时,如前面介绍的刘禹锡的那首《竹枝词》,还有李白的《清平调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就其格律看,都是一首七言绝句。还有不少词调明显地是从近体诗脱胎出来的。前面例举的《浣溪沙》42字,就是由六个七字律句组成的,象一首不粘的七律,减去第三、第七两句。《鹧鸪天》57字,只是把颈联出句的七个字减去一字,分成两个三字句,其余句式平仄与七律完全相同。《卜算子》44个字,就是由六个五字律句、两个七字律句组成的,很象一首仄韵五律,只是第三句和第七句多了一个音节。有些词调句子本来是拗句,后来词人用了律句。例如《水调歌头》第一句原来是拗句:"明月几时有"(苏轼),平仄仄平仄,第一字平仄可以不拘,第三字必仄,后人将此句改用律句,仄仄平平仄,如"不见南师久"(陈亮),"才饮长沙水"(毛泽东)。又如《菩萨蛮》上下阕的歇拍句,原来是拗句,"有人楼上愁……长亭连短亭"(李白),平平平仄平,第一字平仄可以不拘,第三字必平,后人改用律句,平平仄仄平,也合辙。如:"关山阵阵苍....今朝更好看"(毛泽东)。词的律句的句间关系,大多不象近体诗那样要求相对、相黏。学习词句平仄,重点是学好律句的应用,因为词里面的拗句有限,有限也就容易记。而且词谱上规定的不少拗句,后人改用律句,前有车,后有辙,名人名篇中用过的,你再用也不算违例。
下面按字数长短介绍词句平仄配置。
一字句
一字句很少见。人们比较熟悉的词牌《十六字令》的第一句是一字句,这在前面例举的毛泽东《十六字令三首》中已经介绍了。还有就是比较生癖的词牌《哨偏》换头句,如:"噫!归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苏轼)"嘻!物讳穷时。丰狐文豹罪因皮。"(辛弃疾)这些一字句都是平声。此外,还有一些词牌叠句中的一字句,如陆游《钗头凤》中的"错!错!错!""莫!莫!莫!"吕老渭《惜分钗》中的"重!重!""忡!忡!"前者仄声,后者平声。
在词里常见的是一字豆。一字豆又称领字。它跟一字句的区别是不能自成一句,在词句中起语气停顿、呼领下文的作用。词里不少五字句,实际上是上一下四,即一字豆领四字律句,如"望长城内外""望"字便是一字豆。不少八字句,实际上是上一下七,即一字豆领七字律句,如"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引"字便是一字豆。懂得一字豆,才能理解词的平仄或对仗。如懂得"望"字是一字豆,就理解"长城内外"是四字律句;也能理解"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和"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成为工整的扇面对。一字豆如选用得好,可提词的"精、气、神",故古人填词对此十分细心。一字豆常用副词和动词,几乎全用仄声。常作一字豆用的字有:"正、但、待、任、只、漫、纵、又、便、问、想、料、看、望、应、更、似、愿、记、况、恰、甚、惭、奈、叹、尽"等。
二字句
二字句一般是平仄,而且往往用叠句。如李清照《如梦令》"知否,知否?"王建《调笑令》"杨柳,杨柳....肠断,肠断"。个别用平平、仄仄,前者如冯延巳《南乡子》"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后者如姜夔《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二字句有一特点:不用则已,用则以入韵为常。
三字句
三字律句就是七言律句或五言律句的三字尾。即平平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这里以毛泽东作品中的三字句为例:平平仄---须晴日;平仄仄---俱往矣;仄平平---起宏图。三字句多用于词章首句或换头处。如白居易《忆江南》首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苏轼《水调歌头》换头处:"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岳飞的《满江红》换头处:"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三字句常常连用,连用时往往配成对仗,如"风樯动,黾蛇静","天地转,光阴迫"(毛泽东《水调歌头》《满江红》)。
在某些词调中的某些三字句,平仄可以机动。第一、第二字机动的可能多些,第三字机动的可能少些。如《水调歌头》换头处,第一个三字句每个字都可机动。苏轼的"转朱阁"是仄平仄;贺铸的"访乌衣"是仄平平;黄庭坚的"坐玉石"是仄仄仄;毛泽东的"风樯动"是平平仄。第二个三字句,第一、二两字可以机动,第三字必仄。苏轼的"低绮户"是平仄仄;黄庭坚的"倚玉枕"是仄仄仄;毛泽东的"黾蛇静"是平平仄。第三个三字句,哪个字都不能机动,必须是仄平平。如:"照无眠"(苏轼),"拂金徽"(黄庭坚),"起宏图"(毛泽东)。《满江红》换头处四个三字句,第一句的第一、二两字,第二句、第三句的第二字的平仄都可以机动,第四句的平仄是固定的。
四字句
四字句是用七言律句的上四字。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基本句式就是平起仄收、仄起平收这两种,如:"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其第一第三字可以有条件地变通----以平代仄或以仄代平。如"同学少年"----平仄仄平,"激扬文字"----仄平平仄。但有的词调中的四字句的第三字,平仄有定则,不能随意机动,详情留待特种律句中再谈。同三字句相似,四字句常常连用,连用时往往对仗。如"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山舞银蛇,原驰腊象。"(毛泽东《沁园春》)
五字句
五字句常见的就是普通的五言律句:
平起仄收式----当年鏖战急(毛泽东《菩萨蛮 大柏地》)。
仄起平收式----风雨送春归(毛泽东《卜算子 咏梅》)。
仄起仄收式----飞雪迎春到(同上)。
平起平收式----今朝更好看(毛泽东《菩萨蛮 大柏地》)。
除平起平收式,为避孤平,第一字平声不能机动外,其余句式一般第一字可以机动(特种律句除外)。
六字句
六字句是四字句的扩展,就是在四字句上加一个音节,把四字句的平起变为仄起,仄起变为平起,就扩展成六字句了。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如"屈指行程二万","何时缚住苍龙"(毛泽东《清平乐》)。其第一、第三字平仄可以机动,第五字机动余地小些,不少词牌中有定规。如"六盘山上高峰"(同上),其中的"六"以仄代平,"山"以平代仄,而"高"是平声,因为按词调规定第五字必须是平声。还有些仄脚六字句的第五字按例也要用平声。所以初学填词,用六字句时,对第五字的平仄要慎重,如无把握,最好查查词谱。
七字句
七字句就是普通的七言律句:
平起仄收式----茫茫九派流中国(毛泽东《菩萨蛮 黄鹤楼》)。
平起平收式----敌军围困万千重(毛泽东《西江月 井岗山》)。
仄起仄收式----我失骄杨君失柳(毛泽东《蝶恋花 答李淑一同志》)
仄起平收式----风卷红旗过大关(毛泽东《减字木兰花 广昌路上》)。
在近体诗中仄起仄收句----仄仄平平平仄仄,可以与仄仄平平仄平仄("六拗五救",王力《汉语诗律学》称"准律句")通用,在词里也可通用。
八字句
八字句实际上是三字句与五字句,一字豆与七字句组成的复合句。
上三下五:又岂料---如今余此身(陆游《沁园春》)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辛弃疾《八声甘州》)
这种句式,如果第三字是仄声,第五字往往是平声;第三字是平声,第五字往往是仄声。下五字一般用律句。
上一下七:许多上三下五句也可以是上一下七句,如: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毛泽东《沁园春 雪》)。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柳永《八声甘州》)。上一下七,一般是一字豆引七字律句。
九字句
九字句实际上是三字句与六字句、六字句与三字句、四字句与五字句、二字豆与七字句、一字豆与八字句组成的复合句。
上三下六: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念奴娇》)。
上六下三: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李煜《虞美人》)。
上四下五: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苏轼《江城子》)。
上二下七: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虞美人》)。
上一下八: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周邦彦《西河》)。
词的对仗
词的对仗与律诗不一样。词调绝大多数都是长短句,只有相邻两句字数相等才能对仗;律诗格式一致,对仗有固定的位置,词调成百上千,对仗依词而定,没有固定的位置;律诗的颔联、颈联必须对仗,词的对仗比较自由,相邻两句字数相同,可以对仗,也可以不对仗。律诗必须平仄相对,词则有的对,有的不对,依词调而定。所以说,词的对仗,既广泛又灵活。说广泛,凡是相邻字数相同的句子,一般可对仗,凡一字领后面的四个四字句,一般也都可对仗,而且普通对、扇面对均可。说灵活,这些地方也可以不对仗,对仗方式也灵活,平仄可相反,亦可相同,也不避同字。
(一) 相邻两句字数相等才有可能对仗:
三字:碧云天---黄叶地(范仲淹《苏幕遮》)
转朱阁---低绮户(苏轼《水调歌头》)
天地转---光阴迫(毛泽东《满江红》)
四字:翠叶藏莺---朱帘隔燕(晏殊《踏莎行》)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陆游《钗头凤》)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毛泽东《沁园春》)
五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几道《临江仙》)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生查子》)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毛泽东《卜算子》)
六字: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晏殊《破阵子》)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辛弃疾《西江月》)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毛泽东《水调歌头》)
七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如《浣溪沙》)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晏几道《鹧鸪天》)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毛泽东《满江红》)
八字和八字以上的句子相邻者几乎没有,但是有两句对两句的八字扇面对。如《沁园春》上阕第四、五、六、七句:"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将一字豆"望"字抛开,"长城内外"对"大河上下";"惟余莽莽"对"顿失滔滔"。就成为工整的扇面对。下阕的第三、四、五、六句:"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将一字豆"惜"字抛开,"秦皇汉武"对"唐宗宋祖";"略输文采"对"稍逊风骚"。同样也成为工整的扇面对。
词里面这种出句起首加一字豆的对仗,叫衬豆对,最常见的是四字对,如:
正十分皓月,一半春光。(吴文英《高阳台》)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 永《望海潮》)
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周邦彦《兰陵王》)
(二)对仗依词调而定,同时作者有很大的机动性。
并不是所有相邻两句字数相等都要求对仗,一般词谱不标明是否对仗。后人填词用对仗,大都依据传世名作的样板----前人某词调的某两句用对仗,我也跟着用。可是传世名作有诸多流派和风格,讲究修辞美的作品中对仗较多;而讲究意境的作品,有的该对仗的地方,为了更充分地表情达意,放弃了对仗。词的对仗比较自由。
前人用对仗大致有三种情况:
一是固定的,这样的词调很少,常见的只有《鹧鸪天》一调。如:
陌上柔桑初破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村头荠菜花。(辛弃疾)
这首词的第三、四两句必须对仗。因为这词调是从律诗脱胎出来的,而且变动很小,所以这个对仗是固定的。
二是原则上对仗是固定的,但有一点机动性,这样的词调比较多,也多是从律诗脱胎出来,但变动较《鹧鸪天》大些,如《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梢。睡梦厌厌难觉。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柳 永)
这首词的上下片头两句各六字,组成工整的两个对仗。前人作品中多数都是这样的格式,所以说原则上必须对仗,但并非要求绝对对仗。因为前人作品中也有不全对仗的。如: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眠醉芳草。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倚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苏 轼)
这词上片第一、二句对仗,下片不对仗。又如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张孝祥)
这首词上片头两句不对仗,下片头两句半对半不对。
再看《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 殊)
这词调下阕的前两句,一般要求对仗,但也有少数把对仗移到另外的位置上的,如:
惆怅梦里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红纱,小楼高阁谢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满身香雾簇朝霞。 (韦 庄)
这首词把对仗移到下阕的后两句去了。又如: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休将白发唱黄鸡。 (苏 轼)
这一首,上阕的前两句对仗,下阕的前两句不对仗。又如:
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隔篱沽酒煮纤鳞。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
卖瓜人过竹边村。 (辛弃疾)
这一首,上下阕的前两句全对仗。
再看《破阵子》,上下两片,都有两个相邻的句子字数相等,但是不同的作者,用对仗的情况不尽相同。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李 煜)
这一首上阕第一、二句对仗,第三、四句对仗,下阕句式一样,却不对仗。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拟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晏 殊)
这一首上阕第一、二句对仗,第三、四句对仗,下阕第一、二句不对仗,第三、四句对仗。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辛弃疾)
这一首上下两阕第一、二句,第三、第四句全对仗。这个词调一般上阕两对对仗比较固定,下阕对不对仗则听便作者。
这类从律诗脱胎出来的不少小令和中调,字数相等的相邻的句子较多,原则上要求在固定的位置上用对仗,但有一点机动性。
三是一般在固定的位置上用对仗,但也有的不用,这在长调中较多。例如《满江红》上下片的第七、八句一般用对仗,如: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岳 飞)
也有的不用对仗。辛弃疾四首《满江红》下片第七、八句,有两首对仗,两首不对仗:
对仗: 人似秋雁无定住,事如飞弹须园熟。《游清风峡》
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江行》
不对仗:过眼不如人意事,十常八九令头白。《赣州席上》
若要足时今足矣,以为未足何时足?《山居即事》
类似的还有《念奴娇》上下阕第五、六两句,《沁园春》上下阕几个相邻四字句。
四是完全自由的,如《水调歌头》上阕第五、六句多数不用对仗,下阕第六、七句有的用对仗,如: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苏 轼)
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贺 铸)
也有的不用对仗,如:
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叶梦得)
却恨悲风时起,冉冉云间新雁,(同上)
相邻的两个句子字数相等,都有用对仗的可能,但多数情况下并不一定用对仗。如《忆秦娥》上下阕的末两句,《卜算子》上下阕的头两句,《生查子》上下阕的第一二句,第三四句,字数都相等,但是这些地方用不用对仗完全是自由的。
(三)词的对仗要求两句同一位置上的字或短语词性相同,句法结构一致,至于平仄是否相对,则依词调而定。
有的词调中的对仗平仄是相对的,如《鹧鸪天》、《西江月》、《浣溪沙》等;有的平仄相同,如《水调歌头》、《沁园春》、《一剪梅》、《水龙吟》等;有的七字句对仗,第一、三、五字平仄相对,第七字平仄相同,如《满江红》的上下片中的七字句对仗,尾字都是仄声。词的对仗变化较多,平仄和叶韵应遵守词谱规定。
凡平仄相同的对仗,不忌同字相对。如: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一剪梅》)
相思一度,秾愁一度。(史祖达《解佩令》)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苏轼《水龙吟》)
在一般词谱书上,每个词调的字、句、平仄、叶韵都是标得明明白白的,而对仗却无法标明;有的书上在词谱说明中标"例用对仗",但是并不全面;每个词调所附的词例一般只有一两首,也不能全面反映对仗的广泛性和灵活性,所以学词的对仗更依靠多读前人作品,而不可埋头于词谱上。
一般说来,词的格律与诗律相比,更高级、更严格、更复杂,但是又有较多的机动和变通。如何学会机动和变通,从苛繁的束缚中争得自由,这是需要下点工夫的。近代和当代的词学界曾有人指出《词律》、《词谱》的局限性。王力说:"《词律》有呆板处,又有错误处。呆板处是因为某词只有一二首参考资料,不免就把平仄的规律定得严些;不知假定作者增加,情形也就不同。试看《满江红》,《念奴娇》和《水调歌头》等词,作者既多,《词律》也就定得宽了。"(《汉语诗词律学》704页)前面介绍的三本现代人所编的词谱,都是从《词律》中摘编出来的,难免也有这种局限性。我们学习词的格律,既要仔细研究它的规则,还要了解它的变化。有一本研究毛泽东诗词的专著,在毛主席生前发表的27首词中,指为未完全符合平仄的即达13首之多。看来作者是纯按《词律》对号入座研讨毛词律的。其实,毛泽东词律的造诣胜于诗律,那些所谓平仄不符者,正证明他敢于和善于机动和变通。其所以能如此,由于他既精通词律,又博览、精研前人作品。我们要想学会填词,既须守基本规则,又须善于会机动变通;尽可能使格律服务于词的意境,而不让思想内容去迁就格律。要做到这程度,读点词谱之类的工具书是必要的,但主要还靠两条:一是多读前人作品;二是勇于创作实践
【令、引、近、慢】 唐宋杂曲(即词)的四种体制。令为令曲,即小令,每片四拍。 “引”和“近”每片六拍,如有需要可增辅拍,辅拍通称为“艳拍”或“花拍”。慢即慢曲,每片八拍,也可用“艳拍”。 “引”、“近”、“慢”的拍子,有缓有急;不论节拍缓急,一字一声,不加重叠,字数也无定规。由于拍子多少不同,令词一般短小,引、近接近中调,慢词较长。但它们之间的区别,并不在字数多少,而在于音乐上的节奏不同。
【过片】 亦作“过遍”。词第二段的开头。除“单调”外,词多由上下两片组成,慢词有多至三片、四片者。从上一片过到下一片,必须衔接贯穿,不能割断词意。其下片首句和上片首句句式不同者,一般称为“换头”,或称“过变”。
【摘遍】 宋人截取大曲中的一遍或若干遍以填词者,称为摘遍,如《泛清波摘遍》。后人也收作词牌名。王国维说:“(大曲)宋人多裁截用之。即其所用者,亦以声与舞为主,而不以词为主,故多有声无词者。”见《宋元戏曲考》。所以词调中的“摘遍”,主要是摘取大曲中的音调。
【词牌】 填词用的曲调名。最初的词,都是配合音乐来歌唱,有的按词制调,有的依调填词,曲调的名称即词牌,一般根据词的内容而定。后来主要是依调填词,曲调名和词的内容不一定联系,而且大多数词都已不再配乐歌唱,所以各个调名只作为文字、音韵结构的定义。有些词牌,正名之外另标异名,也有同名异调、一名数体的。详见《词律》和《词谱》两书。
【词韵】 填词所用之韵。词韵比诗韵宽。唐宋人“倚声填词”,用韵并无严格限制,也没有专供填词用的韵书。现存有关词韵的书,如南宋无名氏(一说为明陈铎作)的《词林韵译》,但实是曲韵而非词韵。清道光间戈载编《词林正韵》,较为精密,为近代填词者所遵用。
【词谱】 集合词调各种体式,经过分类编排,给填词者作依据的书。内容主要介绍填词的各种规则(如字句定格、声韵安排)及词调来源等。宋代已有“词谱”之称,但多指曲谱或声律谱而言。现传最早的词谱为明张(纟延)《诗余图谱》。较完备的有清万树《词律》、康熙时王奕清等合编的《钦定词谱》等。
【换头】 通常指词的下片首句和上片首句句法的不同,或称“过变”。但换头是为了乐曲过拍后另起一头,原非单从字句定格出发,所以有时也包括上下片句法相同的在内。曲牌的一种体式。重复同一曲调,后曲换其前曲之头,而稍增减其字,故名。或只换首句,或并换前数句。换头虽与前腔、幺篇等性质相同,但已另成一调,有时可以独用。
【重头】 唐宋词中上下片声调全同的,叫“重头”。
【促拍】 唐宋曲子词中的术语。繁声促节之意,即所谓“急曲子”,相当于现在的“快板”。由于快,字数就比原来的多,如《促拍采桑子》,五十字或六十二字,就比原来四十四字的《采桑子》多。
【摊破】 又名“摊声”。唐宋曲子词中的术语。指乐曲节拍的变动所引起的句法和协韵的变化。如《浣溪沙》上下阙的末句,原是七言一句,句末协韵。乐曲摊开后,就破七字为十字,成为七言、三言两句,改于三言句末协韵,名《摊破浣溪沙》。又如《摊破丑奴儿》于上下阙之末,各增二、三、三言三个短句。
【偷声】 唐宋曲子词中的术语。古人依谱填词,句度声韵都有一定格式。但当时音乐家在声腔方面,仍可自由伸缩。如《木兰花》上下阙原是各押三个仄韵,后来音乐家不但把上下阙的第三句各减去三字,并且将三、四两句的仄韵改为平韵,就好像这种平韵是从别处窃取来的,故名《偷声木兰花》。
【减字】 唐宋曲子词中的术语。词的句度和声韵,都须按谱填写,不能变换。但当时音乐家的声腔方面,仍可自由伸缩,因旧曲为新声。如《木兰花》原为七言八句,后将第一、三、五、七句各减去三字,称为《减字木兰花》,押韵也有改变。
海上登州属海阳,村名牛渚是儿乡。
恨无兄弟孤生李,未嫁夫君大道王。
愿借寸丹求伯叔,好将尺素达爷娘。
谁能赎取文姬返, 镂肺披肝誓不忘!
空山落日挂残霞,野店荒村噪暮鸦。
前队喧呼方驻马,后军答应早停车。
疮痍满地天应泣,刁斗无声夜忽哗。
闻说何缘归旧路,明宵侬又宿谁家?
哀哀画角又移兵,夜色朦胧正五更。
万叠愁云连远寨,一钩残月冷荒城。
草枯木落含悲态,鹤唳猿啼带哭声。
遥想父母门外望,几曾割断念儿情。
梗断萍飘黯自伤,中途何幸遇僧王。
雷霆一击妖氛散,杨柳千条驿路长。
滴泪可怜杜鹃泣,临书反妒雁高翔。
兰山西角刘家砦,苟且偷生学豹藏。
满眼凄凉满眼酸,蓬松云鬟泪阑干。
兰闺那解无家苦,蓬岛何堪行路难!
硬把红巾披凤髻,强将铁甲换罗纨。
乡关何处能回首,坑雨铃风彻骨寒。
高堂撒手惨如何?涕泪交垂湿帕罗。
鼙鼓声中心胆裂,旌旗影里恨愁多。
香闺昨夕方停绣,逆旅今宵又枕戈。
幸少菱花铜镜子,自家不识皱双蛾。
1)静锁深闺十八年,何曾露面到人前。
闲将鸭炉焚香火,早向兰窗理翠钿。
蝶梦乍回春寂寂,梨云初落影娟娟。
无端匝地烽烟起,骨肉惊分各一天。
亘天烈焰逼通宵,广厦连云一炬焦。
惊听鬼车从昨夜,胁从被掳在今朝。
青春早值流离劫,红粉安能顷刻销?
叹息剑侠难再得,谁从虎口度红绡!
梦回疑是霜天,疏帘不遮暗自羞。桂华如束,摇曳参差,
吁嗟醒迟。筚门秋声,兰槛风馥,唤我被衣。
庭月观无倚,戚寂无甚,蟾宫凿斧历历。
中秋屈指又近,谁为我,将命素娥,下饮一尊。
幸也今宵,月浴天河,更有涛浪休歇,桴槎应可邀得.
争奈向,遑遑顾睐,话说世风都变。
营营承露珠花渺
新梗犁天小
青云幽触蜃西泠
庄水皱纱圆相晚钟鸣
霓心玉澹秋风醉
魂待寒螟酹
沉香几盏冷韵消
倦泣柳荫浪碎梦中娇
、〔先秦〕屈原 代表作《离骚》
2、〔东晋〕陶渊明 代表作《饮酒》
3、〔唐〕 王维 代表作《山居秋瞑》
4、〔唐〕 李白 代表作《将进酒》
5、〔唐〕 杜甫 代表作《登高》
6、〔唐〕 白居易 代表作《长恨歌》
7、〔唐〕 杜牧 代表作《山行》
8、〔唐〕 李商隐 代表作《锦瑟》
9、〔北宋〕苏轼 代表作《游金山寺》
10、〔南宋〕陆游 代表作《书愤》
十二月叛军陷东都洛阳,岑参的著名边塞诗里歌颂过的大将封常清、高仙芝均因兵败被诛,在京养兵的哥舒翰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高适到长安,拜左拾遗,转监察御史,佐他的老首长哥舒扼守京都门户潼关。其间,他曾因监军李大用等人不恤士卒,数与杨国忠争,不见采纳。潼关失守后,他上书建议倾国库招募勇士打长安防御战,“闻者壮之。”不愿冒险的玄宗逃往西南途中,高适从骆谷西驰,赶上玄宗,面陈潼关败亡之势。唐肃宗即位灵武之后,他的弟弟镇守江东的永王谋反,肃宗听说此前在父亲为阻叛军使诸位分镇天下时,高适曾切谏不可,乃召高适商议。高适分析江东利害,认为永王必败,随即被任命为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与淮西、江东节度使会师共讨永王。李白在诗中赞颂他:“高公镇淮海,谈笑却妖氛。”此后,高适在四川做过地方大员,和卜居成都草堂的好友杜甫多有交往酬答,在生活上对好友也有所接济;入朝后为刑部侍郎,转左散骑常侍,进封渤海县侯,在朝中“负气敢言,权幸惮之。”
四
李白近仙,杜甫近圣,王维近佛,高适的诗才比他们都要小一些,所思所想都最像一个凡人。然而,近来我也常常想,其实像高适那样,年轻时适逢上下五千年中最富强的开元盛世,虽然落魄不遇,却也有一帮穷朋友,作诗酬答,写下几卷传世的诗文;时来运转时又赶上波澜壮阔、风起云涌的天宝之乱,能在天子面前指点江山,直陈政事,并作为一方要员,统率军队参与安邦定国,或许才是更令世上的大多数男人们向往的近乎完满的人生。而这位“诗人之达者”留下的那些质朴雄浑的诗篇,也在我的一遍遍吟诵中渐渐被读出了“感慨”。
高适以边塞诗名于后世,但其实边塞诗在他的诗集里只是一少部分,这也难怪,边塞在这位“一窥戎旅,说尽塞垣”的诗人心里是意义非凡的,直到后来忙于军务政务,写作的热情和诗作的质量减退,每当提到边塞,笔下精神会一下子抖擞,顿生一派风云之气。
然而,我最喜欢的却是困守梁宋时期那个普普通通、时刻渴望有所成就的落拓读书人高适——
一直非常自信会有所作为,一次次求索壮志未畴,时光荏苒,白日空长,几十年竟恍如一瞬。“暮天摇落伤怀抱,倚剑悲歌对秋草”仿佛只是昨日情景,眼下又见蒙蒙急雪撒向平原,鸟雀纷纷来到屋檐之下。不久,墙头的蒿草在骀荡的春光里又开始长高,柳条由鹅黄转成深绿,这变化惊得人心里咚咚直响啊,诗人还在荒村穷巷里寂寞读书,寂寞饮酒。状态好的时候只觉“兴来无不惬,才大亦何伤。”低落时不免长叹一声——咳!或许这一生也就这样了,是穷是达,随他怎么着吧!
幸好还有斗酒自劳,他整天在读书写作,可他不是皓首穷经的文士,而是“常怀感激心,愿效纵横谟”的高阳一酒徒。
朋友相聚,时而“弹琴击筑白日晚,纵酒高歌杨柳春”,时而“斗酒相留醉复醒,悲歌数年泪如雨。”索居无味时,“赖兹杯中酒,终日聊自过。”胸中块垒无以排遣时“男儿命未达,且尽酒中杯”,而这时喝酒“方知一杯酒,犹胜百家书”。
酒,是看透世态凉薄后最忠诚的旅伴,“长歌达者杯中物,大笑前人身后名”,“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酒是知交离散时解忧的灵药,“饮酒莫辞醉,醉多适不愁”,可是偏偏送别好友韦五的时候竟“徒然酌酒杯,不觉散人愁”,莫非这离愁太浓了?那宋中别周、梁、李三子时“如何一樽酒”,竟会“翻作满堂悲”了呢?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时候,真正时乖命蹇的时候连酒都没有,送别董大那天“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酬颜少府》的那年秋天,“行子迎霜未授衣,主人得钱始沽酒”,岂止无酒,天气转冷连衣服都加不起了!
幸好还有一班穷朋友,高适诗该在一半以上吧,是写给朋友们的,而十年显达之前,他的这些朋友都是沉沦下僚的文人或者小吏。秋雨绵绵的日子,心情惆怅无处排遣,写诗代书,邀请房四兄弟“宁能访穷巷,相与对园蔬?”和邺西林虑山杨十七山人的交往,辛勤待客,烹鸡举醪,天明解携,默然伤别,使人不由想起丰子恺和郑振铎的《湖畔夜饮》,又穷又雅的古人在乡村诗友往来的生活,多么令人羡慕而神往!和崔二一起喝酒,“缅怀当途者,济济居声位”,“岂论草泽中,有此枯槁士!”我没有什么才能,没有出路也就活该了,问一声怀纵横之才的好兄弟,为何也同我一样憔悴呢?巨鹿县李少府虽然也是小官,却活得那么潇洒,“骏马常借人,黄金每留客”,和他在一起真是像神仙般达观快活;而听着曾经纵马月窟,剑指楼兰的狄司马在“激昂丹墀下”应当行功受赏时“翻为权势干”的遭遇,怎能不为之抚膺太息!
我喜欢高适,因为这个渤海蓨人的诗中有燕赵慷慨之音,有左思、张协的高古风神、雄杰意态;
胡适说高适“似最得力于鲍照”,我看他不太会像鲍照《拟行路难》那样酣畅淋漓、激越奔放地表达感情,但他们对下层社会的感受和怀才不遇的不平之鸣竟是如此相似!
我喜欢高适和陈子昂遥相呼应的那些六言古风,尤其喜欢在梁园写下的与《登幽州台歌》姊妹篇一般的《宋中十首》其一,而今,每逢寂寞向秋草之时,我们依然感受得到那千里而来的苍茫悲风;
我喜欢钟情古体诗的诗人,高适和杜甫相似的严谨、理性,却常用李白、岑参、李颀这些浪漫夸张的诗人惯使的七古写作,因而“粗犷的风格不失于野,骈语之中能出以顿宕”(刘开扬语)。
五
大历五年正月廿一日,杜甫在湖南潭州客寓中打开他的书箱,整理旧日书信诗文,无意中看到当年在成都时,高适在蜀州写来的《人日寄杜二拾遗》,不由“泪洒行间”,写诗追酬已经去世的好友:“叹我凄凄求友篇,感君郁郁匡时略……潇湘水国傍鼋鼍,鄠杜秋天失雕鹗。”当年秋天小“雕鹗”十来岁,相交甚笃的诗圣也溘然长逝了。
悠悠千载后,天下识得高达夫的人越来越少了。郑振铎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里这样写到他:“他不谈苦空,不使酒骂座,不故为隐遁自放之言,不说什么上天入地,不落边际的话。他是一位‘人世间’的诗人。”
这位“人世间的诗人”,在崇尚热闹和噱头的当代,在他遥远的前路,又多了一个浅陋而深情的知己,常常感动和陶醉于他诗歌里那千古的寂寞与不灭的豪情。
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写下如此豁达、自信的慰人语的诗人高适,可能是唐朝大诗人中在当代最缺乏知己的一个了。在今天的大多数读者的印象里,他除了是这句著名赠言的作者,还写有一首和魏文帝曹丕的名作同题、也同样很有名的《燕歌行》,作为盛唐边塞诗的代表,才华好像不及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和“四面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的岑嘉州。
唐朝诗人中卓然大家,对后世有重要影响的不下几十位,似乎谁都比他更容易成为当代读者的情之所钟。双子星座李白和杜甫不消多说了,空灵幽寂、充满禅意的诗佛王维是我读高中时喜爱程度不下于李白的超级偶像,白居易的《长恨歌》当年在我的隔壁宿舍被一位才子深夜里躺在铺板上讲给大家听,一大群莽撞男生直听得“苍然五情热”,《琵琶行》更是令人每读一遍都必洒几滴泪;昂扬豪爽的刘禹锡的那首明快的民歌体小诗《白鹭儿》近来真是令我喜欢得不得了;晚唐情种李义山的“相见时难别亦难”至今还作为歌词在卡拉OK厅里被人点唱,“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被多少痴男女引用在情书里?
纵然这些大才子都且不提,便是来自初唐的四明狂客贺知章也凭收入小学课本的咏柳诗早早被人们记下了,一辈子“钩章集句,掐擢胃肾”的“酸寒孟夫子”凭一首几乎跟自己所有诗都风格迥异的平易小诗《游子吟》在今天仍能感动中国;甚至连五言长城刘长卿、气格狭窄大历才子们衰飒、萧瑟的寂寞情怀似乎也更能令人低回……
相对其他重要诗人,他笔下的形象都太过荒莽了。“古树满空塞,黄云愁杀人。”“秋气落穷巷,离忧兼暮蝉。”“惊飙荡万木,秋气屯高原。燕赵何苍茫,鸿雁来翩翩。”……《别董大(其二)》因为有雄壮乐观的胸襟和催人振作的力量,落笔以来就被当作壮行的格言记住了,可如果单看前两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又岂是今人喜爱的意象类型?而这样的风景在他的集中俯拾皆是!“超级女生”们莺歌燕舞,“世界杯”开战,万众为当年的浪荡子高俅赖以起家的足球沉醉欢呼的今天,几人能在意这份来自千余年之前飘零边塞、混迹渔樵的落拓文士的高古和苍凉呢?
相对于王维及其周围的京城诗人们,相对于老朋友杜甫,甚至和初唐宫廷那些五七言律诗的探索者相比,他的诗在形式上是守旧的。他经常采用的诗体是七言古体、长篇咏怀式的五古,甚至还有《蓟门五首》《宋中十首》等与标举复古的陈子昂遥相呼应的五言六句的短篇古风,有意无意中,他冷落了在当代读者眼里唐诗中最精致、最有代表性的两种诗体律诗和绝句。然而他的质朴、严谨的古体又缺少李白、岑参那种“天宝年间的宏衍夸诞风格”,也许正是这样特点或曰缺陷,使他的作品离开盛唐的环境,便不足以形成穿透时空的美学感染力!
自古“王孟高岑”并称,高适作为唐诗版图上雄镇一方的大家的地位今人也无意去质疑,我只是担心,远离了古代,特别是远离了诗人生活创作的盛唐,高适质朴的“胸臆语”中间,为唐人所推许的那种雄浑、遒上叫做“气骨”的东西,还能否为今人所感知和共鸣?
二
面朝大海,易产生一种走到了天边的感觉。犹记两年之前,我这个喧嚣都市的逐臣,拂衣去乡,归飞海上,到了一个清静得近乎封闭的空间,用翻《全唐诗》取代了读文学史,背诵英语单词的习惯改成了每日忘情的吟哦。此前学的,迫于生活、工作的压力,虽非全无兴趣,但毕竟是兴趣王国中最毗邻功利的畛域。而今什么都决定不管,自觉,自愿,当一个不求进取的常人,日日做这些没有用的功课——并常常天真地想,假如除了英语专业和其他工作密切相关的行业,中国人都拿记英语单词的时间来背唐诗宋词,我们这个东方诗国真不知要平添多少魅力!
从学生时代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抽出那本借阅记录为零的《高适诗选》,到现在认真研读、赏玩《全唐诗》中的四卷高适诗、刘开扬《高适诗集编年笺注》,我渐渐尝到结识一位古人的乐处。那不是熟读《千家诗》或《唐诗三百首》之类多家诗人的合选本所能带来的,尽管前人编选的都是最闪光的珠玑。但珠玑只是珠玑,只有诗人的全集或选集才是用银线串起的项链。
三
有的人,生来就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不管他一时看起来多么混同于一般,不管遭遇到多少挫折,这种信念将支配他所有的重要选择,注定了他的一生必将与众不同。渴望“平交王侯,立抵卿相”的李白如此,发愿“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杜甫如此,“永顾拯刍荛,孰云干鼎镬”高适也是如此。然而最后,李杜两位文学的天才,成就了中国古典诗歌史上并峙的双峰,而在诗歌之外实现了他们共同的建功立业的梦想的,从初唐到盛唐,只有高适一人。
高适出身蓨县高氏那样历史上有名的望族,祖父高侃是初唐名将,父亲死于韶州长史任上时他年纪尚小。家道的中落使他没能借祖上的光而得到优越的生活和官位,但望族出身和家庭的文化濡染,至少给了他一颗永远不甘寂寞、急于用世的雄心。这就够了,他早年客居梁宋,混迹渔樵,但他从来没有让自己甘心作渔樵。
不同于李白的一半是要兼济天下的儒者,一半是逍遥自在的谪仙人,高适对功业的追求近乎天真,但他也决不是有些人想象中的那个“官儿迷”,事实上,在杜甫、顾况之前,他是唐代诗人中最能理性地直面现实、关心民瘼的一位。在边塞,他为那位打了一辈子仗,勋庸累累却不为将军所重的蓟门老兵愤愤不平;关亭一望,看到俘虏受到优待,唐兵却填不饱肚子,“吾欲涕沾臆!”“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的绝唱,流露出他对军营腐败的深刻认识和尖锐批判;在梁宋乡村,他写农民饱受旱灾和重税之苦,写大水横流时农村的惨状,呼吁朝廷“田租应罢收”……
这位《旧唐书》上说的“诗人之达者”,实际上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位“兔苑为农”“雁池垂钓”的布衣,三十岁前后曾北上燕赵,东出卢龙,经赵故都邯郸等地,寻求立功边塞的机会而未果,他的到来只是为河北的唐诗版图增添了一些优秀的诗篇。天宝三年,“太阳和月亮走碰了头”,后人津津乐道的那次李白与杜甫的伟大会面,另一位大诗人高适侧身期间,三人“过汴州,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直到天宝八年夏天,已经五十多岁的高适带着朋友颜真卿以一首长诗做序的诗集,经宋州刺史张九皋荐举,“赫赫三伏时,十日到咸秦。”然而,由于擅权的友相李林甫“薄于文雅,唯以举子待之”,只得了个汴州封丘县尉。
从来不甘平庸,又从来没做过官的落拓文人高适刚刚得到这个据说和今天的县公安局长、武装部长有些类似的县尉之职时,尽管有些失望,但毕竟平生第一次吃上了公家饭,“此时亦得辞渔樵,青袍裹身荷圣朝,”心情毕竟还是不错的。然而不久他就发现做官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玩。从给朋友们的诗里,从送本县当兵的青年再到河北边塞的诗里,都流露出“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去意。到那首著名的《封丘作》,高适再也不想继续这种“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的窝囊日子了——我一个草泽之中疏狂放歌的散淡渔樵,岂是做这种风尘小吏的材料!回到家说起这满腔的郁闷,老婆孩子都却都笑我迂痴,连他们都看得清世道本来如此。罢,罢,罢!“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不如归去,学陶潜那样归去来兮,归去清静!
三年的封丘任,日子过得还不如布衣时开心,天宝十一年,高适主动弃官,经长安赴西北,在陇右节度使,兼河西节度哥舒翰幕府得到了一个文职,这是他的第三次出塞,在那里,他得到了名将哥舒翰的赏识和信任。
天宝十四年,历史长河走到了转弯处,骊宫的霓裳羽衣曲被动地而来的渔阳觱鼓惊破,大唐的厄运到来了。雄心勃勃的盛唐才子们不可避免地裹入历史漩涡,开始了各自不同的身世沉浮。不同的命运走向与各人对政治形势的观察、剖析、应付的能力有关,也受着冥冥中不可抗拒的天命的支使,与高适天宝三年同游梁宋时的两位高朋,杜甫曾陷贼中,后饱经颠沛流离,生计艰难,李白则误从永王李璘,获罪长流夜郎。此外,诗佛王维陷于叛军被迫接受伪职,七绝圣手王昌龄被小人杀害。只有高适,在沧海横流中迎来了属于他的机遇……
禅意,在寂静中微笑
那该是个春天吧,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一滴留在叶子上,一滴藏进泥土中,一滴在表面柔情地溜来荡去,一滴在根底辛勤地滋润哺养。颇有些“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况味。
自然母亲有一双优雅的手,轻柔地拍打着叶片,是想让这些刚冒芽的小孩睡觉吗?那可是些不安分的小家伙,迟迟不露困酣娇眼,风一吹,竟愈发调皮起来。
就这样地下了一夜。
当阳光再次出现的时候,雨开始停了,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去,仿佛在半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纱,阳光透着纱,看得不甚真切,没有盛气凌人,没有赤目圆睁,却像路旁草丛中若隐若现的紫色小花,羞答答地待字闺中。
空气是湿润的,抓一把,满是水泽的气息。水汽们是不够恋家的游子,长久地在空中伫立不去。
屋檐上有积聚下的水珠,滑落,抱成一团,自由地翻滚,享受曾有的飞翔的滋味,最后,滴入阶傍的青苔。它们柔柔地来,青苔也柔柔地迎,最是那一声娇柔的问候,仿佛是熟识了,仿佛是墨汁滴到宣纸般地和谐。
我们的诗人被惊醒了,从床上爬起来,该是怕打扰到清晨的宁静,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吱啦”一声,清爽之气,自然之静扑面而来。诗人是抵不住诱惑的浪漫主义家,急急地开了房门,踏入小院。
院子不大,颇为幽深僻静,简单的布局,普通的草木。雨刚停,余韵还未歇,院子便这样,淡淡地笼上一层庸懒的氛围。令人什么也可以不做,什么也可以不想,只愿意停下来听听自然的声音。
于是诗人便坐下来了。
他是王维。
常想,若他不是王维会如何呢?譬如李白,又譬如杜甫。说唐诗三分天下,一分李白为仙,一分杜甫为圣,一分王维为佛。诗仙若在此,定不会空手,定是携一壶酒,不醉不归地大饮酣畅,将己身融入自然,顾愿长醉不能醒。诗圣若在此,该是“感时花溅泪”了,该是担忧国家之兴衰荣辱、人民之水深火热了,该是手舞足蹈地快乐天下人的快乐,沉郁顿挫地悲伤天下人的悲伤了。
可今天在这里的是诗佛。
诗佛在这里便什么也不说了,喧嚣、吵闹,本就不属于这里。这里只有刚被润泽过的生灵,院子上方蒙着薄纱的天,与坐在石阶上的人。
石阶旁生长着青苔,绿油油、清亮亮的,是屋顶上的水珠浸入的那一片。
诗人悄悄闭上眼睛,青苔竟仍在眼前,它们竟是活动地、跳跃地出现,绿色开始蔓延,弥散在每一个角落,携着生机与兴奋。
我们不该忘记他是诗佛,一小块空间的静谧有时代表了一整个世界的静谧,一小片绿色的荡漾也可以代表万物绿色的荡漾。
诗佛便就此坐着,一动不动,鸟儿开始出巢,几声鸣叫未能打扰他,屋檐继续滴着水珠,几点呼唤也未能叫醒他。他的禅意就这样出来了,似乎看到了自然的变幻,听到了自然的授意,他就此成了这个寂静自然的一部分,成了特立独行的寂静的一种方式的存在。
他在想什么?也许答案本身就是虚空。
他只会笑笑:“看,青苔弥漫到我身上来了!”
惟有同自然极度接近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才有这样的幻觉,才懂得禅的境界。
提笔便是: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墨汁在宣纸上轻轻划过,最是那一声娇柔的问候,仿佛是熟识了,仿佛是水珠滴入阶傍青苔的和谐。
张岱说:“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只是这次,诗佛的笑没有出声,以寂静写禅意,以寂静写寂静,禅意,便在寂静中微笑。
我想如果不是为了挣钱养家,阿娇绝对不会选择娱乐圈这个
是非之地,她太不适合这里的空气,这里的空气充满肮脏,有
着无数的苍蝇在围绕,她的灵魂是那么一尘不染,仿佛与这个
大染缸层层不入。可惜命运就偏偏选中了她,让她不得不处处
小心,看到FANS有亲密的动作就会闪躲,不要生气,自我保
护在这个从小失去父爱的女孩心理早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她的
心是那么高高在上,不要介意,她不是高傲,而是属于她的一
种风气,我很崇拜她,不是她的歌,不是她的演技,不是她的
容貌,是她无怨无悔的付出,她的坚强,她的精神。。
如果说SA注定是吃这碗饭的,啊娇绝对不是,一开始她就那
么与事无争,她永远保持着自己的矜持,从不让自己踏出属于
自己的圈子,她是那么小心,那么害怕受伤害,她只想多挣点
钱,让操劳半辈子的母亲休息一下,她只想尽做女儿和姐姐的
责任做出能给的牺牲,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野心,在她的话
中听不出任何的埋怨,啊娇,你很棒,真的很棒,你能让自己
慢慢的去适合这个圈子,能让我们看到你不断的进步,真的够
了,当你的笑不再那么牵强,而是自然的,当你的舞蹈不再那
么生硬,而是充满自信,你的话语日益增多,我终于松了口气
也许你真的融进了这片混土,包括你的心!
看到你害羞的样子,看到你保守的举止,是的,什么都可以
努力,什么都可以改变,只有这些属于你最深处的底线永远不
会冲破。当看到那些可恶的照片的时候,我的心和你一样的难
以控制,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一个保守的啊娇,这对
于那些开放的女生,也许能接受,你的泪水你所受的打击,爱
你的人都能体会,为什么要做这种侮辱人格的事情,我真想破
口大骂,为委屈的啊娇喊怨,“好惨”,你一直重复的这两个
字象一把刀深深刺入每一颗爱你的心,真的太惨,命运是否太
残酷为什么把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不是很幸福的女孩身上,我
想问一句,如果是你的女儿受到这样的伤害,你会怎么接受,
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情味请到此为止吧,把这种伤害放在最低限
度,不要因为这种无耻的行为去影响一个优秀的女艺人,她受
的打击真的已经够了,这是一个为了家庭踏进娱乐圈的女孩,
这是一个为了TWINS放弃自己的女孩,这是一个唱歌 武打 演
戏连一体的女孩,她是那么耀眼,她的心是那么纯洁,不要伤
害她,不要摧毁她对娱乐圈的喜爱,不要让她永远活在处处小
心的世界,不要毁了我们的啊娇,不要毁了我们心中的希望,
如果你的心受到了谴责,拜托,请放手。。。。
他的地位感觉上也算稳固了很多。
对于林冲的死,梁山上的众英雄之中最为悲哀的莫过于三娘了。林冲的离开让她的一切幻想一切对未来的美好希望都化为了泡影。这朵原本鲜艳异常的花朵也因林冲的离开而日渐枯萎日渐憔悴,而且越来越精神恍惚越来越不愿见人。
没过几年宋江便私自做主投靠了朝廷。并按朝廷的旨意起兵南下去攻打方腊。在攻打方腊的路上,这些梁山英雄死的死伤的伤。
这一日队伍绕过了乌龙岭来攻打睦洲在一条名为清溪的路上,王英和三娘遇到了方腊的殿前太蔚郑彪。这郑彪手使一杆铁枪,当真是枪法怪异勇猛无比。王英和他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战在了一起。虽然王英身经百战,但和郑彪相比,武功还是稍逊一筹。打了不到一百回合,王英便只剩下了招架之力。就在王英刚刚躲过郑彪一招横扫千军之后,那杆铁枪又闪电般直刺向了王英的胸膛。王英也使出了移形幻影的功夫闪电般的向后退去。但是王英退的快这枪进的也快。在一退一进之中,枪尖始终不离王英的心口半寸。但郑彪的铁枪毕竟长度有限,就在这杆枪即将刺到尽头就在王英即将死里逃生的时候,站在王英背后的三娘却轻轻的向前推了一把王英。虽然这只是轻轻的一推,但就是因为这一推这杆枪结结实实的扎进了王英的胸膛。王英还没来的及思考三娘为什么会突然的推他一把,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站在王英身后的三娘因长期思念林冲,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就在王英倒地的那一刻,这个原本青春靓丽的美娇娘也完全的疯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望着王英想着林冲。
郑彪看着三娘那古怪的表情不禁一愣。但随即就从怀里掏出了半块砖头,残忍的咂向了三娘的面门。三娘并没有躲,她也不想躲。就在这块砖头接触到她面门的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祝家庄前,回到了战场旁那片树林的那个土坡上。正当她追杀宋江的时候,斜刺里冲出了高大威猛的林冲。林冲只一把就让她脱离了坐骑,把她紧紧的搂在了怀里。此时的三娘感觉就如同喝醉了酒一样,醉倒在林冲的怀里长久的睡了过去……
| |
| 作者: 222.76.147.* 2005-2-17 10:16 回复此发 |
在祝家庄外,在战场旁那片树林的一个山坡上。正当林冲活捉了扈三娘,把她提在空中的时候,扈三娘便感觉自己忽然变的很轻就象仙女腾云一样在空中飘着。并且在林冲手掌的指引下,离开自己的坐骑一点一点向林冲靠近,并最终落在了林冲的怀里。这个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出闺房的扈三娘平生第一次和一个成熟的男人靠的这么近,她分明已感受到了林冲身上那种浑厚的男人气息。此时的三娘早已忘记了这是两军对垒的战场,而她和林冲又是这个战场上彼此对立的敌人。此时的扈三娘也已没有了初战时的仇恨和嚣张,只剩下了大家闺秀的那种儿女情长。
林冲自被杀妻抄家投奔梁山后,便一直孤身一人。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经常想起他那曾经的娇妻,曾经和娇妻同处一室的美好时光。这个从没在战场上掉过一滴泪的汉子,不知道在私下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流下过多少对娇妻思念的泪水。而今当他活捉了三娘,当他用手抓住三娘的细腰之时,他竟从三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娇妻的倩影。他那原本异常凶狠的手指也在接触到三娘身体的一刹那,马上就变的很温柔了。他是轻轻的提起的三娘,这种“轻”绝不会让三娘受伤。这个自打失去了娇妻以后就准备孤独一生的林冲在面对着自己手中的三娘时,内心又萌发出了曾经只有面对娇妻时才会有的浓情。他从三娘身上闻到了一种只有未出阁的少女才会有的体香。
林冲轻轻的一点一点的将三娘放在了自己坐骑的马鞍上。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鲁莽而让这个尚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受到一点惊吓;不能因为他们是战场上两军对垒的敌人,就抹杀掉这来之不易的春情萌动。当他痴情的眼光接触到三娘那同样含情脉脉的眼神时,他们在一瞬间便摩擦出了象花瓣一样鲜艳的火光。
这一幕虽然只是在瞬间发生。但早已被起先被三娘追杀后被林冲救了他性命的宋江看在了眼底。对于林冲救了他的性命他没有一丝感激。他分明觉得自己就是皇上,而林冲救他那是理所应当。相反他对于面前的这一幕林冲对三娘的似捉非捉、似抱非抱的举动充满了嫉妒。他恼怒林冲在大敌当前竟动了儿女私情。但他更羡慕林冲活捉了三娘。他也想象林冲那样捉住三娘,更确切的说是抱住三娘。但他知道他没有林冲那样的本领。他既没有林冲那样英俊更赶不上林冲武功高强。而他又总是羡慕林冲的英俊和武功。他一直在想:假如我能有林冲的一半漂亮,我那结发的妻子又怎么会不爱我而去县衙揭发我的罪状,假如我能有林冲一半的武功,我又怎么会差点就死在大牢之中。所以自打林冲投靠了梁山时起,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大王地位早晚有一天会被林冲夺走。对于同样失去了妻子的宋江,他也想得到三娘这样标致的姑娘。但他又想,作为山上的大王他不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和手下的兄弟争,不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让手下的兄弟们对他这个大王产生偏见。要知道做大事者不可以太顾及儿女私情。同时他也认为林冲真是个傻蛋。在活捉三娘的时候,为什么不趁机占三娘点便宜;要是换了我宋江,我在活捉三娘的时候,绝对不去抓她的腰,要抓就抓她的胸。
宋江接着想,虽然林冲和三娘是一见钟情。但我绝不能让他们的恩爱得逞。既然三娘这朵鲜花不能插在我这片荒土岗上,但也绝不能让这朵鲜花插在林冲那肥沃的河床上。要插就让她插在一摊大粪上,插在一摊奇臭无比的大粪上。宋江首先想到了李逵。李逵生的五大三粗胡子邋遢。让三娘跟了李逵不哑于鲜花插上了大粪。但他转念又一想,李逵是自己的兄弟,在梁山所有的弟兄里李逵对自己最忠诚。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怨而毁了李逵的一生。所以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接着他开始想这一百单八将里的其他人。最后他想到了王英。这个身高超不过武大郎一双斗鸡一个大一个小,尤其是一年到头也懒的洗一次澡以至于一身肥肉生的又黑又瘦的家伙,最为合适不过。在整个梁山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够比他更龌龊的了。
最后宋江便把三娘假惺惺的认了个干妹妹后就把她嫁给了王英。对于这门亲事,三娘自然不愿意,但在山上宋江说的话就等于是圣旨。而且三娘的一家老小也都在山上,稍有不从就有可能被宋江满门抄斩。所以尽管三娘始终钟情于林冲,始终希望能和林冲结合做个百年夫妻,但面对这种处境也不得不委身给了王英。
说不尽的黑李逵
□ 孙勇进
在今日山东境内的梁山上,塑着一条梁山好汉的像,这好汉不是晁盖,不是宋江、吴用,也不是武松、鲁智深,而是黑旋风李逵。
让李逵享受如此殊荣,不知道理何在,也许是因为在一些人心中,李逵还被看作是农民起义中最坚决最彻底的革命派?
是不是革命派这且不说,可以肯定的是,李逵是水浒世界里极为重要的角色,是梁山好汉中十分特殊的一员,一般的梁山好汉上山前,可以演出各种轰轰烈烈的江湖壮剧,而一旦上山,个人的英雄主义就要被山寨的帮会意志所吞没,而只有李逵,上山后却依然能自由地舒张自己的生命意志。
对于这个水浒世界里异常活跃的黑旋风,究竟可以从他身上读出哪些意味呢?
也许首先便是:
劫变神学的人格化
—— 一说李逵
黑旋风李逵的星号是什么?
是天杀星。
在第七十一回中梁山英雄排座次时,天门开,石碣出,石碣上赫然刻着一百单八将的星号,其中便有天杀星李逵。
其实关于黑旋风的这点天机早已泄露,早在第五十二回中,罗真人便对戴宗道:
“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故罚他下来杀戮。”
这样说来,李逵挥向众生头上的两把板斧,竟是天意的体现,是下土众生造孽太重,所以才遭天谴,被黑旋风倏忽挥来的两把板斧砍得血肉横飞。
当然这种天戮众生的神学观也并不是水浒故事的讲述者的新发明,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向来就有两种神学观:
一种是“天地之大德曰生”,天是至善的本体,赋予万物以生命,此即天地之仁,这种仁贯通于天地人物,周流于六合之间,是众善之本,百行之源,所以程颐劝宋哲宗不要折春天的柳枝,以体现上天的好生之意,二程的弟子谢良佐从作为生命发端的果核桃仁杏仁中领悟到上天令万物生长的一片仁心,而“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的诗句则正是这种观念的诗意的表达;
另有一种,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天对待众生(包括人类)并无慈爱之意,而是漠不关心,任其生灭的。到了后来,这种观念与佛教的“劫运”之说相结合,高居于众生之上的最高主宰“天”便越发不那么仁慈了,它时常向随世俯仰的衮衮众生露出狞恶的面目,通过各种方式,比如降生些坑赵卒四十万的白起之类的屠夫,来大开杀戒,以惩众生的过错与罪恶。这种观念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可说随时可见:
“上帝先与如来、诸佛祖、三清道祖稽首而言曰:‘元运告终,民生应罹兵劫三回,……今又命天狼星下界,计民生应遭杀戮者五百余万。”
(《女仙外史》第一回)
“因上帝恨这人人暴殄,就地狱轮回也没处报这些人,以此酿成个劫运,刀兵、水火、盗贼、焚烧,把这人一扫而尽,才完了个大报应。……”
(《续金瓶梅》第十三回)
“世运将变,人民应该遭劫。一旦付之妖人,助以为乱,此时杀死、饿死、屈死者,不可胜数。……”
“天道恶恶人之多,故生好杀之人,彼争此战,如生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柳盗跖横行天下,寿终于家;助金主返江以乱中原,赐元太子金桥以存其后。原非天道无知,乃损其有余故也。……”
(《豆棚闲话》第十二则)
在水浒世界里,近似于半神半兽的李逵,承担的就是这种奉天杀戮的使命。
那么,这种劫变观掺入《水浒》里到底好不好?
答案很显然,不好!《水浒》本已在第一回用高太尉逼走王进的故事来强调乱自上作,指明世间动荡祸乱的根源不是那些萑苻啸聚的好汉,而是高俅、蔡京这样身居高位的朝廷显宦,是奸邪主政,才导致天下大乱,这一笔,本是《水浒》难得的深刻一笔,现在又来说下土众生作孽太重所以该杀,两者格调明显不协调。
这种因为因果、劫运框架的引入而导致的价值判断的混乱,也是中国古代小说常出现的弊病。随便举个例子,比如,《说岳全传》开篇说,在西方极乐世界如来正说法时,忽有一女士蝠在莲台下听讲时撒出一个臭屁,被大鹏金翅明王啄死,那女士蝠一点灵光直奔东土投胎,就是后来秦桧的老婆王氏,而大鹏鸟则被佛爷喝斥一番,命“这孽畜”“降落红尘,偿还冤债”,于是大鹏鸟也去投胎,成了岳飞,后被王氏害死了账。要照这么说,那岳飞被王氏害死就是他前世自找的了,死有其由,这对它表现“岳武穆之忠、秦桧之奸”、“懊恨风波屈不申”的创作初衷有什么好处?但作者还是扯进了这些。这种毛病在中国古代很多小说里时常能见到,《水浒传》赋予黑旋风李逵以天杀星的神学品格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由于江州守兵平时荒于训练,导致情形不可收拾,所以梁山大军才能出奇制胜,带上人质杀出城来。
但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吴用根本没有安排顺利撤退的路线,梁山群雄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是得手后象无头苍蝇一样在江州城里四处乱窜,晁盖等人都是外乡人,不熟悉地形,只能跟着李逵前进----李逵完全是见人就砍,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跑,根本没有明确的方向!
一伙人运气不坏,竟然逃到城外长江边,于白龙庙中清点人数,梁山运气真不错,头领无一伤亡。然而后续的情况更糟糕了----江州守兵清醒后,整顿人马追赶过来;而面对滔滔长江,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晁盖等人无计可施!
天无绝人之路,揭阳镇张顺等人正好也准备来劫法场,乘坐三只大船过来接应,梁山众人才能安全撤退。
可以说,这一仗如果按照吴用事先的战术,梁山众人将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势必是和江州军队同归与尽。即便能侥幸存活,人数也不会太多,无非晁、宋等寥寥几人而已。
吴用身为全军的参谋长,竟然给出这么一个昏招来,表面上看,实在和他的身份地位相当不符。
但是吴用真正聪明的地方正在此处!
宋江是梁山大恩人,晁盖要是救回宋江,宋江肯定能获取一个好位置,而吴用此时是梁山二把手,对于这种能够威胁自己地位的潜在隐患,他不得不慎重考虑。宋江为人,如我《宋江篇》所述,犯下七宗罪的“光辉事业”,心计高深,他能背反大宋,将来也能出卖梁山;晁盖如我《晁盖篇》所说,是一个可以成为好朋友而不是好领导的人,但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绝对不会卖山求荣。
权衡利弊,两相比较,吴用觉得于公于私,都不能让宋江顺利上山!所以他没有如同诸葛亮给予赵云三个锦囊,而是故意下绊子:两名刽子手,没有安排专门的人员去解决,即便有神箭花荣,也只能消灭其中一个,由此戴宗性命攸关。戴宗之死,能够给予宋江大力打击,将来他会永远内疚,估计也很难为自己争取好交椅----为了自己,吴用连好朋友戴宗也不打算要了。
而没有安排断后的路径则是最最狠毒的,这么一来,梁山众人势必要死伤无数,只要战死任何一人,不管是宋派还是晁派头领,宋江都要耿耿于怀,将来在梁山上都会觉得有愧于心----而这正是吴用想要的结果。
更进一步设想,如果江州一战,不仅大伤宋江元气,而且晁盖因此送命的话,对于吴用来讲,那就更妙不过了!此时吴用已经隐隐可以取而代之,自己身登梁山老大的宝座!
这一切不是臆断,从吴用的人员安排可以看出:他为自己保存实力!
江州劫法场是梁山开山以来最艰苦的战役,梁山尽遣精锐部队,但是没有参与的好汉一共六人:吴用、公孙胜、林冲、秦明、萧让、金大坚。表面上看,吴公孙萧金四人都是文人,不适合短兵相接,林冲秦明要保护根据地,不能下山。
但是实际上是这样么?梁山即便在王伦时代,杜迁宋万等人要自保也并非难事,林秦二人战斗力如此出众,却雪藏起来,颇为可疑;这五人里面,公孙胜向来不理世事,林冲全无权欲,秦明有勇无谋,而且和宋江还有杀妻之恨,萧金二人新近上山,身无寸功。这一切都不能阻止吴用的“登基”大计。
最重要的是,这五人中,文化人占据大多数,即便是秦明,能够坐到国家军官的位置,说他胸无点墨,未免不可思议。而派遣出去的,除了花荣,基本上全是文盲,吴用为了梁山未来走向,连黄泥岗的战友三阮刘唐都打算不要了,以至于鸡鸣狗盗之徒白胜,也被他推上了前线!吴用“牺牲”花荣是深思熟虑的,花荣是宋江的好朋友,无论如何不会和自己一条心!
只要江州一战两败俱伤,晁宋二人归天,梁山就全部剩下文化人,文化人的事自然要文化人自己来管,吴用将勿庸置疑地成为梁山新领导人。吴用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
吴用再狡猾,和宋江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宋江运气出奇的好,在揭阳镇穆弘家休养生息后,竟然不顾手下生死,执意要破了无为军,活捉黄文炳报仇。吴用只敢给晁盖背后下阴招,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宋江直接就当面跳过晁盖发号施令,隐隐将他压了下去。在花荣和李逵等人的烘托下,宋江抢夺了兵权,为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才出牢笼便原形毕露。
宋江顺利破了无为军,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扩大化,由此而来将晁盖的劫法场功劳抹得一点不剩!可怜晁盖一场辛苦,为他人做了嫁衣!而晁宋大军班师后,吴用面对势力强大的宋江,知道自己阴谋不可能实现了,见风使舵,顺坡赶驴,立马投靠到宋江门下,成为宋江的最心腹的左膀右臂。
宋江也没有亏待他,杜撰的“九天玄女三卷天书”,只能和“天机星”共同参阅,两人狼狈为奸,将晁盖架空,实现了抢班夺权的野心。
吴用应上天的“天机星”,这个“机”,不是机智、计谋,而是机会主义、投机取巧,面对宋江,他的厚黑学始终稍逊一筹,只能将这个惊天动地阴谋深深埋藏在心底,再也不敢提及和回忆。
梁山军事力量的发展壮大,颇有点现代军队的影子。最初的王伦时代,实力非常弱小,只敢瞄准单身客商下手;晁盖王朝的建立,梁山实力一路坐大,慢慢地不仅可以对大队行商动手,而且可以对大宋治安力量说“不”,譬如石碣村灭何涛、清风寨捉秦明。到了宋江时代,更是如日中天,不仅将大宋政府派遣的呼延灼、关胜两大剿匪司令活捉,而且枪头一掉,反客为主,主动将水火二将、董平张清等人“吸收发展”了过来。梁山顺利完成了历史赋予的神圣使命。
《水浒》前期战争,都是一些类似游击战的战斗性质,真正“农村包围城市”的攻坚第一战,首推江州劫法场之战。
这场战役,目的很明确----救出梁山的大恩人宋江,顺带将戴宗吸收进组织。宋江在浔阳楼提了反诗,发了牢骚,结果吞咽下自己酿造的苦果,为了保全生命,不惜在屎尿堆里打滚撒泼,装疯卖傻。但是这一切都不能逃脱江州市委秘书长黄文炳的火眼金睛,由此而来戴宗只能靠传送假信来试图挽回败局,但是同样被黄秘书看破真相,两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时间性命攸关。
如此一来,梁山上的晁盖不动手也要动手了,假如他为了保存实力按兵不动,名声将大跌,为人所不齿。当时梁山实力虽然壮大了,但是尚不足以和江州守兵明刀明枪正面对垒,因此只能靠潜入敌人内部伺机出手。
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也就是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高明的策略,而血肉相搏的攻城战是最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梁山为了兵不血刃救回人质宋江,已经殚精竭虑,但是事与愿违,无奈之下只能和敌人展开白刃战。
这场战役事关重大,梁山上下极为重视:
晁盖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吴学究便向前与晁盖耳边说道:“这般这般,如此如此。主将便可暗传下号令,与众人知道,只是如此动身,休要误了日期。”众多好汉得了将令,各各拴束行头,连夜下山,望江州来,不在话下。说话的如何不说计策出,管教下面便见。
……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字,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众土兵急待把枪去搠时,那里拦当得住?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土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土兵狱卒;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抡起匾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一个背了戴宗。其余的人,也有取出弓箭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原来扮客商的这伙,便是晁盖、花荣、黄信、吕方、郭盛;那伙扮使枪棒的,便是燕顺、刘唐、杜迁、宋万;扮挑担的,便是朱贵、王矮虎、郑天寿、石勇;那伙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个头领到来,带领小喽罗一百余人,四下里杀将起来
----第40回
可见梁山上下对这场战役相当重视:头领17人,喽啰百余人,军师吴用战前作战方案布置妥当。应该说,看起来,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角力。
但是吴用真正发挥了他的特长了吗?没有!可以说,这场战役,梁山运气成分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江州城防形同虚设,没有严格的出入许可和暂住人员安排政策,其一;要不是李逵先声夺人的霹雳怒吼,加上上演“人猿泰山空降版”,刽子手不会思想开小差,其二;面对突发事变,江州市长身先士卒逃难,从而动摇军心,被梁山大军杀了个猝不及防,其三。
第七十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惊恶梦
一部书七十回,可谓大铺排,此一回可谓大结束。读之正如千里群龙,一齐入海,更无丝毫未了之憾。笑杀罗贯中横添狗尾,徒见其丑也。
或问:石碣天文,为是真有是事?为是宋江伪造?此痴人说梦之智也,作者亦只图叙事既毕,重将一百八人姓名一一排列出来,为一部七十回书点睛结穴耳。
盖始之以石碣,终之以石碣者,是此书大开阖;为事则有七十回,为人则有一百单八者,是此书大眼节。若夫其事其人之为有为无,此固从来著书之家之所不计,而奈之何今之读书者之惟此是求也?
聚一百八人于水泊,而其书以终,不可以训矣。忽然幻出卢俊义一梦,意盖引张叔夜收讨之一策,以为卒篇也。呜呼!古之君子,未有不小心恭慎而后其书得传者也。吾观《水浒》洋洋数十万言,而必以“天下太平”四字终之,其意可以见矣。后世乃复削去此节,盛夸招安,务令罪归朝廷,而功归强盗,甚且至于裒然以“忠义”二字而冠其端,抑何其好犯上作乱,至于如是之甚也哉!
天罡、地煞等名,悉与本人不合,岂故为此不甚了了之文耶?吾安得更起耐庵而问之!
张都监说出将玉兰“必要与你”后,武松没再推托。此刻是他一生性情最柔软之处。想武松经过丧兄杀西门庆潘金莲刺配孟州后,内心已是疲惫不堪,此时红运再来,得到张都监赏识,加上月光下玉兰脸如莲萼,唇似樱桃,内心如何不动。一种寻求安逸之心瞬间萌动,成家立业,做个好人的心思,在他头脑里萦绕。
这是武松一生中上的最大一次当。有人喊有贼时,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又把花枝也似个女儿许我,他后堂内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张都监利用了武松的两个弱点,一是义气,二是女色。可为什么以前潘金莲百般骚扰时他也不动心呢,因为那是自己的嫂子,头脑中有一道道德观念的堤坝,无法触电,没有“花枝也似”的感觉。现在看与自己没有亲情的玉兰,女性的美丽自然呈现。张都监比无数读者聪明,他对武松的揣摩研究是准确的。
在施耐庵的笔下,武松的性格是发展的。青年的武松有些天真可爱,失手打人而流浪,在柴进家,不懂礼貌,不知道处理与柴家下人关系,只是莽撞。和宋江相处一段后,有所进步,对宋江的佩服里,既有对结交好汉(为人处事)的敬佩,有对小吏押司的向往,这也是后来他接受知县举荐的主要理由。
对武松来说,最光彩的事不是打虎,而是做都头。武松不是李逵那样的混人,在阳谷知县抬举他时,脑袋转得快,武松那一瞬间想:当初宋江不也是在县里吗。都头也威风十足,个人事务有士兵服侍。官场最锻炼人,武松和知县关系很好。为哥哥报仇一事的处理,看出他已经具有一定的分析运筹的才能,分寸把握拿捏得很好,也就是说他在很用心地做那个官。当时他很冷静,从证据的收集,到直接手刃两名主犯,武松既不连累证人,也不给邻居留下一个杀人狂的印象,也给自己留一条做好人的后路,这时候道德对其的约束力还很紧。机警而细致,就是武松与李逵相比的可塑之处。如果没有武大郎被害一事,武松在都头一职的前景会怎样呢,他会渐渐变得油滑、中庸,最后是个上下级人缘很好的守职官员,有点类似于上梁山之前的朱仝。
可惜,后路是没有的,后面的武松就急转直下了。离开了官场,直至上梁山,武都头那样的人文阶层被岁月阻隔得越来越远,他成为一个纯粹的绿林好汉。但都头生活影响他一生,梁山的武松不在有故事了,因为他不再会象李逵鲁智深那样,透着一股杀人的野蛮,在首领的安排下,他循规蹈矩,上阵刺杀。就是在宋江坚持让位卢俊义时,武松站出来说话,一方面是“见吴用以目示人”,另一方面也是对宋江过于信任所至,而非骁勇之态。《水浒》结束时,对武松有这样的交代:武松对宋江说道:“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将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已作清闲道人,十分好了。”武松这样的选择,与梁山的丧失、众兄弟兵损将折的结局在其心中造成的悲凉,是吻合的。
另一史料让读者很愿意相信,武松留在六和寺也为照看林冲。此举在最后让武松这个人物身上有了一抹人情味,从哪个方面说,武松都不是个会为别人端茶递水的人,这一行为的出现,表明后来的武松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打虎武松了。
血溅鸳鸯楼,使武松成了一个滥杀无辜的人。这里需要给武松一点理解,当时是在武松对都监绝对信任的情况下,张都监全家参与了对他的欺骗与陷害,这怎么不激起他对那个宅院里所有人、对那个社会的仇恨呢。在飞云浦桥头,“武松立于桥上,寻思了半晌,踌躇起来,怨恨冲天”,后路在哪里?自己向何处去?那一瞬间,武松是可怜的悲伤的,他没有依靠,只有一双拳头,一把刀。要知道,初出茅庐的武松并不是这样,没有打死人就把自己吓得流浪,第一次下杀手,打死的是景阳岗大虫。至于杀西门庆潘金莲(为什么不杀王婆,他连主犯从犯都给予区分),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如果武松不先杀再报,西门庆就可能用金钱来平息,这也反映出武松对世事的洞察。到达孟州见到施恩之前,在孙二娘酒店,张青劝他“不若就这里把两个公人做翻”,去二龙山落草,省得“去牢营中受苦”,武松不应,一者并非视人如草芥,二者他还要做个好人,再次体现出道德的约束。就是醉打蒋门神,武松也没有杀心,停留在惩罚上,将跋扈的蒋娘子和酒保丢在酒缸里,说明他还是个宽容之人。应该能看出,施耐庵在武松身上,也强调一个“逼”字,还是丑恶的社会在逼迫武松,让他好人做不得,他不得不杀人,当武松只有杀人这一条路可走时,杀人的标准也就不再象以前那么精确,而是模糊了,道德的约束也就随之瓦解了。
鸳鸯楼事件后,在武松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温情,他不再寻求做一个社会道德认可的好人,他真正成了一个铁血的好汉,绿林杀手。
第六十九回没羽箭飞石打英雄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批详前一回中。
古亦未闻有以石子临敌者。自耐庵翻空出奇,忽然撰为此篇,而遂令读者之心头眼底,真觉石子之来,星流电掣,水泊之人,鸟骇兽窜也。此岂耐庵亦以一部大书张皇一百余人,实惟太甚,故于临绝笔时,恣意击打,以少杀其势耶?读一部七十回,篇必谋篇,段必谋段,之后忽然结以如卷如扫,如驰如撒之文,真绝奇之章法也。
叙一百八人,而终之以皇甫相马。嘻乎,妙哉!此《水浒》之所以作乎?
夫支离臃肿之材,未必无舟车之用;而蹄啮嘶喊之疾,未必非千里之力也。
泥其外者,未必不金其裹;灶下之斯养,未必不能还王于异国也。惟贤宰相有破格之识赏,斯百年中有异常之报效,然而世无伯乐,贤愚同死,其尤驳者,乃遂走险,至于势溃事裂,国家实受其祸,夫而后叹吾真失之于牡骊黄之外也。嗟乎!不已晚哉!
第六十八回东平府误陷九纹龙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打东平、东昌二篇,为一书最后之笔,其文愈深,其事愈隐,读者不可不察。何以言之?盖梁山泊,晁盖之业也;史文恭,晁盖之仇也;活捉史文恭,便主梁山泊,则晁盖之令也。遒晁盖之令,而报晁益之仇,承晁盖之业,誓箭在彼,明明未忘,宋江不得与卢俊义争,断断如也。然而宋江且必有以争之。如之何宋江且必有以争之?弃晁盖遗令,而别阄东平、东昌二府借粮,则卢俊义更不得与宋江争也,亦断断如矣。或曰:“二城之孰坚孰瑕,宋江未有择也;是役之胜与不胜,宋江未有必也。何用知其必济,何用知卢之必不济?彼俱不济,无论;若幸而俱济,则是梁山泊主又未定也。今子之言卢俊义必不得与宋江争也。何故?”
噫嘻!闻弦者赏者,读书者论事,岂其难哉!岂其难哉!观其分调众人之时,而令吴用、公孙胜二人悉居卢之部下也,彼岂不曰惟二军师实左右之,则功必易成;功必易成,是位终及之,庶几有以不负天王之言,诚为甚盛心也!乃我独有以知吴与公孙之在卢之部下,犹其不在卢之部下也;吴与公孙虽不在宋之部下;而实在宋之部下也。盖吴与公孙之在卢之部下,其外也;若其内,固曾不为卢设一计也。若吴与公孙虽不在宋之部下,然而尺书可来,匹马可去,借著画计,曾不遗力,则犹在帐中无以异也。且此岸上粮车,水中米船,而不出于吴用耶?阴云布满,墨霭遮天,而不出于公孙胜耶?夫诚不出于吴与公孙则已耳,终亦出于吴与公孙,而宋江未来,括囊以待;宋江一至,争鞭而效,此何意也?迹其前后,推其存心,亦幸而没羽箭难胜耳!不幸而使没羽箭者方且一鼓就擒,则彼吴用、公孙胜之二人者,讵不能从中掣肘,败乃公事,于以徐俟宋江之来至哉!由斯以言,则是宋固必济,卢固必不济;卢俊义之终不得与宋江争也,断断如也。我故曰:打东平、东昌二篇,其文愈深,其事愈隐,读者不可不察也。
此书每欲作重叠相犯之题,如二解越狱,史进又要越狱,是其类色。忽然以“月尽”二字,翻空造奇,夫然后知极窘蹙题,其中皆有无数异样文字,人自无才不能洗发出来也。
刀枪剑戟如麻似火之中,偏能夹出董将军求亲一事,读之使人又有一样眼色。
第六十六回宋江赏马步三军关胜降水火二将
夫忠义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据,亦非宋江之所得逊也。非所据而据之,名曰无耻,非所逊而逊之,亦名曰无耻。无耻之人,不惟不自惜,亦不为人惜。
不自借者,如前日宋江之欲据斯座,为李逵所不许是也;不惜人者,如今日宋江之欲逊斯座,为卢员外所不许是也。何也?盖无耻之人,其机械变诈,大要归于必得斯座而后已;不惟其前日之据之为必欲得之,惟今日之逊之亦正其巧于必欲得之。夫其意而既已必欲得之,则是堂堂卢员外乃反为其所影借,以作自身飞腾之尺木也。此时为卢员外者,岂能甘之乎哉!
或曰:宋江之据之也,意在于得斯座,诚有之矣;独何意知其逊之之亦欲得斯座乎?曰:忠义堂第一座,固非宋江之所得据,亦非宋江之所得逊也。使宋江而诚无意于得之,则夫天王有灵,誓箭在彼,亦听其人报仇立功自取之而已耳!自宋江有此一逊,而此座遂若已为宋江所有,此座已为宋江所有,然则后即有人报仇立功,其不敢与之争之,断断然也。此所谓机械变诈,无所用耻之尤甚者,故李逵番番大骂之也。
人即多疑,何至于疑关胜?吴用疑及关胜,则其无所不疑可知也。人即多疑,何至于疑李逵?宋江疑及李逵,则其无所不疑可知也。连书二人各有其疑,以著宋江、吴用之同恶共济也。
写李逵遇焦挺,令人读之油油然有好善之心,有谦抑之心,有不欺人之心,有不自薄之心。真好铁牛有此风流,真好耐庵有此笔墨矣!
打大名后,复不见有为天王报仇之心,便接水火二将一篇,然则宋江之弑晁盖不其信乎?
水火二将文中,亦殊不肯草草,写来都能变换,不至令人意恶。
写关胜全是云长意思,不嫌于刻画优孟者,泱泱大书,期于无美不备。
固不得以群芳竞吐,而独废牡丹,水陆毕陈,而反缺江瑶也。
第六十七回宋公明夜打曾头市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我前书宋江实弑晁盖,人或犹有疑之。今读此回,观彼作者之意,何其反复曲折,以著宋江不为晁盖报仇之罪,如是其深且明也。其一,段景住曰:郁保四把马劫夺,解送曾头市去。夫“曾头市”三字,则岂非宋江所当刻肉、刻骨、书石、书树,日夜号呼,泪尽出血也者?乃自停丧摄位以来,李然不闻提起。夫宋江不闻提起,则亦吴用之所不复提起,林冲之所不好提起,厅上厅下众人之所不敢提起与不知提起者也。乃今无端忽有段景住归,陡然提起,则是宋江之所不及掩其口也。其二,段景住备说夺马之事,宋江听了大怒。夫蕞尔曾头,顾不自量,一则夺其马,再则夺其马;一夺之不足,而至于再夺。人各有气,谁其甘乎?
然而拟诸射死天王之仇,则其痛深痛浅必当有其分矣。今也,药箭之怨,累月不修;夺马之辱,时刻不待,此其为心果何如也?其三,晁盖遗令:但有活捉史文恭者,便为梁山泊主。及宋江调拨诸将。如徐宁、呼延灼、关胜、索超、单廷珪、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等,悉不得与斯役。夫不共之仇,不及朝食,空群而来,死之可也。宋江而志在报仇也者,尚当悬第一座作重赏以募勇夫;宋江而志在第一座者,则虽终亦不为天王报仇,亦谁得而责之?乃今调拨诸将,而独置数人,岂此数人独不能捉史文恭乎?抑独不可坐第一座也?其四,新来人中,独卢俊义起身愿往,宋江便问吴用可否?吴用调之闲处。夫调将之法:第一先锋,第二左军,第三右军,第四中军,第五合后,第六伏军。伏军者计算已定,知其必败,败则必由此去,故先设伏以俟之也。今也诸军未行,计算未定,何用知其必败?
何用知其败之必由此去?若未能知其必败,未能知其败之必由此去,而又独调员外先行埋伏,则是非所以等候史文恭,殆所以安置卢俊义也。其五,史文恭披挂上马,那匹马便是照夜玉狮子马。宋江看见好马,心头火起。夫史文恭所坐,则是先前所夺段景住之马;马之所驮,则是先前射死晁盖之史文恭。谚语有之:“好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此言眼之所至,正是心之所至也。宋江而为马来者,则应先见马;宋江而为晁盖来者,则应先见史文恭。今史文恭出马,而大书那马;宋江心头火起,而大书看见好马,然则宋江此来专为马也。其六,手书问罪,轻责其杀晁盖,而重责其还马;及还二次所夺,又问照夜狮子。夫还二次马匹,而宋江所失仅一照夜狮子已乎?若还二次马匹,又还照夜狮子,而宋江遂得班师还山,一无所问已乎?
幸也保四内叛,伏窝计成,法华钟响,五曾尽灭也。不幸而青、凌两州救兵齐至,和解之约真成变卦,然则宋江殆将日夜哭念此马不能置也。其七,卢俊义既已建功,宋江乃又椎鼓集众,商议立主。夫“商议”之为言,末有成论,则不得不集思广谋以求其定,如之何如之何不辞反复连引其语也?今在昔,则晁盖遗令有箭可凭;在今,则员外报仇有功可据。然则卢俊义为粱山泊主,盖一辞而定也。舍此不讲,而又多谦抑,甚至拈阄借粮,何其巧而多变一至于如是之极也?
呜呼!作者书宋江之恶,其彰明昭著也如此,而愚之夫犹不正其弑晁盖之罪,而犹必沾沾以忠义之人目之,岂不大可怪叹也哉!
第六十四回托塔天王梦中显圣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盖至是而宋江成于反矣,大书背疮以著其罪,盖亦用韩信相君之背字法也。独怪耐庵之恶宋江如是,而后世之人犹务欲以“忠义”予之,则岂非耐庵作书为君子春秋之志,而后人之颠倒肆言,为小人无忌惮之心哉!有世道人心之责者,于其是非可不察乎?
宋江之反始于私放晁盖也。晁盖走而宋江之毒生,晁盖死而宋江之毒成。
至是而大书宋江疽发于背者,殆言宋江反状至是乃见,而实宋江必反之志不始于今日也。观晁盖梦告之言,与宋江私放之言,乃至不差一字,是作者不费一辞,而笔法已极严矣。
打大名一来一去,又一来又一去,极文家伸缩变化之妙。
前文一打祝家庄,二打祝家庄,正到苦战之后,忽然一变,变出解珍、解宝一段文字,可谓奇幻之极。此又一打大名府,二打大名府,正到苦战之后,忽然一变,变出张旺、孙五一段文字,又复奇幻之极也。世之读者殊不觉其为一副炉锤,而不知此实一样章法也。
写张顺请安道全,忽然横斜生出截江鬼张旺一段情事。奇矣!却又于其中间,再生出瘦后生孙五一段情事。文心如江流,漩澓真是通身不定。
梁山泊之金拟聘安太医,却送截江鬼,一可骇也。半夜劫金,半夜宿娼,而送金之人与应受金之人同在一室,二可骇也。欲聘太医而已无金,太医既来而金如故,截江小船却作寄金之处,三可骇也。江心结冤,江心报复;虽一遇于巧奴房里,再遇于定六门前,而必不得及,四可骇也。板刀尚在,血迹未干,而冤头债脚疾如反掌;前日一条缆索,今日一条缆索,遂至丝毫不爽,五可骇也。孙五发科,孙五解缆,孙五放船,及至事成,孙五吃刀,孙五下水,不知为谁忙此半日,六可骇也。孙五先起恶心,孙五便先丧命;张旺虽若稍迟,毕竟不能独免;不知江底相逢,两人是笑是哭,七可骇也。不过一叶之舟,而忽然张旺、孙五二人,忽然张顺、张旺、孙五三人,忽然张旺一人,忽然张顺、安道全、王定六、张旺四人,忽然张顺、安道全、王定六三人,忽然王定六一人,忽然无人。章应物诗云:“野渡无人舟自横。”
偏于此舟祸福倏忽如此,八可骇也。
第六十五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
吾友斫山先生,尝向吾夸京中口技,言:“是日宾客大会。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既围揖坐定,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二下,满堂寂然,无敢哗者。遥遥闻深巷犬吠声,甚久,忽耳畔鸣金一声,便有妇人惊觉欠申,摇其夫,语猥亵事。夫吃语,初不甚应,妇摇之不止,则二人语渐间杂,床又从中戛戛响。
既而儿醒,大啼。夫令妇与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鸣之。夫起溺,妇亦抱儿起溺。床上又一大儿醒。狺狺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鸣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床声,夫叱大儿声,溺瓶中声,溺桶中声,一齐凑发,众妙毕备。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也。既而夫上床寝;妇人呼大儿溺毕,都上床寝,小儿亦渐欲睡。夫鼾声起,妇拍儿亦渐拍渐止。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盆器倾侧,妇梦中咳嗽之声。宾客意少舒,稍稍正坐。忽一人大呼火起,夫起大呼,妇亦起大呼,两儿齐哭。俄而百千人大呼,百千儿哭,百千狗吠。中间力拉崩倒之声,火爆声,呼呼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虽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处也。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如故。
盖久之久之,犹满堂寂然,宾客无敢先哗者也。“吾当时闻其言,意颇不信,笑谓先生:此自是卿粲花之论耳,世岂真有是技?维时先生亦笑谓吾:岂惟卿不得信,实惟吾犹至今不信耳!今日读火烧翠云楼一篇,而深叹先生未尝吾欺,世固真有是绝异非常之技也。
调拨时,一人一令;及乎动手,却各各变换,不必尽不同,不必尽同。
无他,世固无印板厮杀,不但无印板文字也。
调拨作两半写,点逗亦作两半写,城里众人发作亦作两半写,城中大军策应亦作两半写,又是一样绝奇之格。
写梁山泊调拨劫城一大篇后,却写梁中书调拨放灯一小篇;写梁中书两头奔走一大篇后,却写李固、贾氏两头奔走一小篇,使人读之,真欲绝倒。
第六十三回呼延灼月夜赚关胜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此回写水军劫寨,何至草草如此?盖意在衬出大刀,则余人总非所惜。
所谓“琬琰之藉,无过白茅”者也。
写大刀处处摹出云长变相,可谓儒雅之甚,豁达之甚,忠诚之甚,英灵之甚。一百八人中,别有绝群超伦之格,又不得以读他传之眼读之。
写雪天擒索超,略写索超而勤写雪天者,写得雪天精神,便令索超精神。
此画家所谓衬染之法,不可不一用也。
| |
曰:人之感恩,为相知也。相知之为言我知彼,彼亦知我也。今者小乙自知员外,员外初不能知小乙,然则小乙又何感于员外而必恋恋不弃此而之他?曰:是何
言哉!是何言哉!夫我之知人,是我之生平一片之心也,非将以为好也;其人而为我所知,是必其人自有其人之异常耳,而非有所赖于我也。若我知人,而望人
亦知我,我将以知为之钓乎?必人知我,而后我乃知人,我将以知为之报与?夫钓之与报,是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施于相知之间,此乡党自好者之所不为
也。况于小乙知员外者,身为小乙则其知员外也易;员外不知小乙者,身为员外则其知小乙也难。然则小乙今日之不忍去员外者,无他,亦以求为可知而已矣。
大而后小乙知员外,员外亦知小乙:前乎此者为主仆,后乎此者为兄弟,诚有以也。夫而后天下后世无不知员外者,即无不知小乙;员外立天罡之首,小乙即居
天罡之尾,洵非诬也。不然,而自恃其一身技巧,不难舍此远去。嗟乎!自员外而外,茫茫天下,小乙不复知之矣。夫舍我心所最知之员外,而别事一不复可知[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之人,小乙而猪狗也者则出于此;小乙而非猪狗也,如之何其不至于求乞也?
自有《水浒传》至于今日,彼天下之人,又孰不以燕小乙哥为花拳绣腿、逢场笑乐之人乎哉!自我观之,仆本恨人,盖自有《水浒传》至于今日,殆曾未有
人得知燕小乙哥者也。李后主云:“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是燕小乙哥之为人也。
蔡福出得牢来,接连遇见三人,文势层见迭出,使人应接不暇,固矣。
乃吾读第一段燕青,不觉为之一哭失声,哀哉!奴而受恩于主,所谓主犹父也;奴而深知其主,则是奴犹友也。天下岂有子之于父而忍不然,友之于友而得
不然也与?哭竟,不免满引一大白。又读第二段李固,不觉为之怒发上指,有是哉!昔者主之生之,可谓至矣,尽矣;今之奴之杀之,亦复至矣,尽矣。古称恶
人,名曰“穷奇”,言穷极变态,非心所料,岂非此奴之谓与?
我欲唾之而恐污我颊,我欲杀之而恐污我刀。怒甚,又不免满引一大白。再读第三段柴进,不觉为之慷慨悲歌,增长义气。悲哉!壮哉!卢员外死,三十五[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人何必独生;卢员外生,三十五人何妨尽死。盖不惟黄金千两,同于草莽,实惟柴进一命,等于鸿毛。所谓不诺我,则请杀我,不能杀我,则请诺我,两言决也。
感激之至,又不免满引一大白。或曰:然则当子之读是篇也,亦既大醉矣乎?笑曰:不然,是夜大寒,童子先唾,竟无处索酒,余未尝引一白也。
最先上梁山者,林武师也;最后上梁山者,卢员外也。林武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卢员外,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其押解之文,乃至于不换
一字者,非耐庵有江朗才尽之日,盖特特为此,以销一书之两头也。
董超、薛霸押解之文,林、卢两传可谓一字不换;独至于写燕青之箭,则与昔日写鲁达之杖,遂无纤毫丝粟相似,而又一样争奇,各自入妙也。才子之为才
子,信矣!
薛霸手起棍落之时,险绝矣,却得燕青一箭相救;乃相救不及一纸,而满村发喊,枪刀围匝,一二百人,又复擒卢员外而去。当是时,又将如之何?[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为小乙者,势不得不报梁山。乃无端行劫,反几至于不免。于一幅之中,而一险初平,骤起一险,一险未定,又加一险,真绝世之奇笔也。
必燕青至梁山,而后梁山之救至,不惟虑燕青之迟,亦殊怪梁山之疏也。
燕青一路自上梁山,梁山一路自来打听,则行路之人又多多矣,梁山之人如之何而知此人之为燕青,燕青如之何而知此人之为梁山之人也?工良心苦而算至
行劫,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之前倒插射鹊,才子之为才子,信也!
六日之内而杀宋江,不已险乎?六日之内杀宋江,而终亦得劫法场者,全赖吴用之见之早也。乃今独于一日之内而杀卢俊义,此其势于宋江为急,而又初无
一人预为之地也。呜呼!生平好奇,奇不望至此。生平好险,险不望至此,奇险至于如此之极,而终又得劫法场,才子之为才子,信也!
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关胜议取梁山泊
奴才,古作奴财,始于郭令公之骂其儿,言为群奴之所用也。乃自今日观之,而群天之下又何此类之多乎哉!一哄之市,抱布握粟,梦如也。彼梦如者何为[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也?为奴财而已也。山川险阻,舟车翻覆,梦如也。彼梦如者何为也?为奴财而已也。甚而至于穷夜咿唔,比年入棘,棼如也。彼棼如者何为?
为奴财而已也。又甚至于握符绾绶,呵殿出入,棼如也。彼棼如者何为?为奴财而己也。驰戈骤马,解脰陷脑,棼如也。幸而功成,即无不为奴财者也。
千里行脚,频年讲肆,棼如也。既而来归,亦无不为奴财也。呜呼!群天下之人,而无不为奴财。然则君何赖以治?民何赖以安?亲何赖以养?子何赖以教?
己德何赖以立?后学何赖以仿哉?石秀之骂梁中书曰:“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诚乃耐庵托笔骂世,为快绝哭绝之文也。
索超先是已从杨志文中出见,至是隔五十余卷,而乃忽然欲合。恐人谓其无因而至前也,于是先从此处斜见横出,却又借韩滔一箭再作一顿,然后转出雪天
之擒,其不肯率然置笔如此。
射索超用韩滔者,何也?意在再顿索超,非意在必射索超也。故有时射用花荣,是成乎其为射也;有时射用韩滔,是不成乎其为射也。不成乎其为射,而必[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用韩滔者,何也?韩滔为秦明副将,便即借之也。
以堂堂宰相之尊,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众,而面面厮觑,则面面厮觑已耳,亦有何策上纾国优,下弭贼势乎哉?忽然背后转出一人;忽然背后转出之
人,又从背后引出一人;忽然背后人所引之背后人,又从背后引出一人。呜呼!才难未必然乎?是何背后之多人也?然则之三人亦幸而得遇朝廷多事,尚得有以
自见;不然者,几何其不为堂堂宰相、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脚底下泥,终亦不见天日之面也。之三人亦不幸而得遇朝廷多事,终亦不免自见;不然者,吾
知其闭户高卧,亦足自老,殊不愿从堂堂宰相、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鼻下喉间仰取气息也。读竟,为之三叹。
曰:人之感恩,为相知也。相知之为言我知彼,彼亦知我也。今者小乙自知员外,员外初不能知小乙,然则小乙又何感于员外而必恋恋不弃此而之他?曰:是何
言哉!是何言哉!夫我之知人,是我之生平一片之心也,非将以为好也;其人而为我所知,是必其人自有其人之异常耳,而非有所赖于我也。若我知人,而望人
亦知我,我将以知为之钓乎?必人知我,而后我乃知人,我将以知为之报与?夫钓之与报,是皆市井之道;以市井之道,施于相知之间,此乡党自好者之所不为
也。况于小乙知员外者,身为小乙则其知员外也易;员外不知小乙者,身为员外则其知小乙也难。然则小乙今日之不忍去员外者,无他,亦以求为可知而已矣。
大而后小乙知员外,员外亦知小乙:前乎此者为主仆,后乎此者为兄弟,诚有以也。夫而后天下后世无不知员外者,即无不知小乙;员外立天罡之首,小乙即居
天罡之尾,洵非诬也。不然,而自恃其一身技巧,不难舍此远去。嗟乎!自员外而外,茫茫天下,小乙不复知之矣。夫舍我心所最知之员外,而别事一不复可知[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之人,小乙而猪狗也者则出于此;小乙而非猪狗也,如之何其不至于求乞也?
自有《水浒传》至于今日,彼天下之人,又孰不以燕小乙哥为花拳绣腿、逢场笑乐之人乎哉!自我观之,仆本恨人,盖自有《水浒传》至于今日,殆曾未有
人得知燕小乙哥者也。李后主云:“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是燕小乙哥之为人也。
蔡福出得牢来,接连遇见三人,文势层见迭出,使人应接不暇,固矣。
乃吾读第一段燕青,不觉为之一哭失声,哀哉!奴而受恩于主,所谓主犹父也;奴而深知其主,则是奴犹友也。天下岂有子之于父而忍不然,友之于友而得
不然也与?哭竟,不免满引一大白。又读第二段李固,不觉为之怒发上指,有是哉!昔者主之生之,可谓至矣,尽矣;今之奴之杀之,亦复至矣,尽矣。古称恶
人,名曰“穷奇”,言穷极变态,非心所料,岂非此奴之谓与?
我欲唾之而恐污我颊,我欲杀之而恐污我刀。怒甚,又不免满引一大白。再读第三段柴进,不觉为之慷慨悲歌,增长义气。悲哉!壮哉!卢员外死,三十五[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人何必独生;卢员外生,三十五人何妨尽死。盖不惟黄金千两,同于草莽,实惟柴进一命,等于鸿毛。所谓不诺我,则请杀我,不能杀我,则请诺我,两言决也。
感激之至,又不免满引一大白。或曰:然则当子之读是篇也,亦既大醉矣乎?笑曰:不然,是夜大寒,童子先唾,竟无处索酒,余未尝引一白也。
最先上梁山者,林武师也;最后上梁山者,卢员外也。林武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卢员外,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其押解之文,乃至于不换
一字者,非耐庵有江朗才尽之日,盖特特为此,以销一书之两头也。
董超、薛霸押解之文,林、卢两传可谓一字不换;独至于写燕青之箭,则与昔日写鲁达之杖,遂无纤毫丝粟相似,而又一样争奇,各自入妙也。才子之为才
子,信矣!
薛霸手起棍落之时,险绝矣,却得燕青一箭相救;乃相救不及一纸,而满村发喊,枪刀围匝,一二百人,又复擒卢员外而去。当是时,又将如之何?[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为小乙者,势不得不报梁山。乃无端行劫,反几至于不免。于一幅之中,而一险初平,骤起一险,一险未定,又加一险,真绝世之奇笔也。
必燕青至梁山,而后梁山之救至,不惟虑燕青之迟,亦殊怪梁山之疏也。
燕青一路自上梁山,梁山一路自来打听,则行路之人又多多矣,梁山之人如之何而知此人之为燕青,燕青如之何而知此人之为梁山之人也?工良心苦而算至
行劫,工良心苦而算至行劫之前倒插射鹊,才子之为才子,信也!
六日之内而杀宋江,不已险乎?六日之内杀宋江,而终亦得劫法场者,全赖吴用之见之早也。乃今独于一日之内而杀卢俊义,此其势于宋江为急,而又初无
一人预为之地也。呜呼!生平好奇,奇不望至此。生平好险,险不望至此,奇险至于如此之极,而终又得劫法场,才子之为才子,信也!
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关胜议取梁山泊
奴才,古作奴财,始于郭令公之骂其儿,言为群奴之所用也。乃自今日观之,而群天之下又何此类之多乎哉!一哄之市,抱布握粟,梦如也。彼梦如者何为[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也?为奴财而已也。山川险阻,舟车翻覆,梦如也。彼梦如者何为也?为奴财而已也。甚而至于穷夜咿唔,比年入棘,棼如也。彼棼如者何为?
为奴财而已也。又甚至于握符绾绶,呵殿出入,棼如也。彼棼如者何为?为奴财而己也。驰戈骤马,解脰陷脑,棼如也。幸而功成,即无不为奴财者也。
千里行脚,频年讲肆,棼如也。既而来归,亦无不为奴财也。呜呼!群天下之人,而无不为奴财。然则君何赖以治?民何赖以安?亲何赖以养?子何赖以教?
己德何赖以立?后学何赖以仿哉?石秀之骂梁中书曰:“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诚乃耐庵托笔骂世,为快绝哭绝之文也。
索超先是已从杨志文中出见,至是隔五十余卷,而乃忽然欲合。恐人谓其无因而至前也,于是先从此处斜见横出,却又借韩滔一箭再作一顿,然后转出雪天
之擒,其不肯率然置笔如此。
射索超用韩滔者,何也?意在再顿索超,非意在必射索超也。故有时射用花荣,是成乎其为射也;有时射用韩滔,是不成乎其为射也。不成乎其为射,而必[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用韩滔者,何也?韩滔为秦明副将,便即借之也。
以堂堂宰相之尊,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众,而面面厮觑,则面面厮觑已耳,亦有何策上纾国优,下弭贼势乎哉?忽然背后转出一人;忽然背后转出之
人,又从背后引出一人;忽然背后人所引之背后人,又从背后引出一人。呜呼!才难未必然乎?是何背后之多人也?然则之三人亦幸而得遇朝廷多事,尚得有以
自见;不然者,几何其不为堂堂宰相、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脚底下泥,终亦不见天日之面也。之三人亦不幸而得遇朝廷多事,终亦不免自见;不然者,吾
知其闭户高卧,亦足自老,殊不愿从堂堂宰相、衮衮枢密院官、三衙太尉之鼻下喉间仰取气息也。读竟,为之三叹。
打青州,用秦明、花荣为第一拨,真乃处处不作浪笔。
村学先生团泥作腹,镂炭为眼,读《水浒传》,见宋江口中有许多好语,便遽然以“忠义”两字过许老贼。甚或弁其书端,定为题目。此决不得不与之辩。
辩曰:宋江有过人之才,是即诚然;若言其有忠义之心,心心图报朝廷,此实万万不然之事也。何也?夫宋江,淮南之强盗也。人欲图报朝廷,而无进身之策,
至不得已而姑出于强盗。此一大不可也。曰;有逼之者也。
夫有逼之,则私放晁盖亦谁逼之?身为押司,骫法纵贼,此二大不可也。为农则农,为吏则吏;农言不出于畔,吏言不出于庭,分也。身在郓城,而名满天[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下,远近相煽,包纳荒秽,此三大不可也。私连大贼以受金,明杀平人以灭口。幸从小惩,便当大戒;乃浔阳题诗,反思报仇,不知谁是其仇?至欲血染江水,
此四大不可也。语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江以一朝小忿,贻大稚于老父。夫不有于父,何有于他?诚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五大不可也。燕顺、郑天寿、王英则罗而致之梁山,吕方、郭盛则罗而致之梁山,此犹可恕也;甚乃至于花荣亦罗而致之梁山,黄信、秦明亦罗而致之梁
山,是胡可恕也。落草之事虽未遂,营窟之心实已久,此六大不可也。
白龙之劫,犹出群力;无为之烧,岂非独断?白龙之劫,犹曰“救死”;无为之烧,岂非肆毒?此七大不可也。打州掠县,只如戏事,劫狱开库,乃为固然。
杀官长则无不坐以污滥之名,买百姓则便借其府藏之物,此八大不可也。官兵则拒杀官兵,王师则拒杀王师,横行河朔,其锋莫犯,遂使上无宁食天子,下无生[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还将军,此九大不可也。初以水泊避罪,后忽忠义名堂,设印信赏罚之专司,制龙虎熊罴之旗号,甚乃至于黄钺、白旄、朱钺、皂盖违禁之物,无一不有,此十
大不可也。夫宋江之罪,擢及无穷,论其大者,则有十条。而村学先生犹鳃鳃以忠义目之,一若惟恐不得当者,斯其心何心也!
原村学先生之心,则岂非以宋江每得名将,必亲为之释缚、擎盏,流泪纵横,痛陈忠君报国之志,极诉寝食招安之诚,言言刳胸臆,声声沥热血哉?
乃吾所以断宋江之为强盗,而万万必无忠义之心者,亦正于此。何也?夫招安,则强盗之变计也。其初父兄失教,喜学拳勇;其既恃其拳勇,不事生产;其
既生产乏绝,不免困剧;其既困剧不甘,试为劫夺;其既劫夺既便,遂成啸聚;其既啸聚渐伙,必受讨捕;其既至于必受讨捕。而强盗因而自思:进有自赎之荣,
退有免死之乐,则诚莫如招安之策为至便也。若夫保障方面,为王干城,如秦明、呼延等,世受国恩,宠绥未绝,如花荣、徐宁等,奇材异能,莫不毕效,如凌[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振、索超、董平、张清等,虽在偏裨,大用有日,如彭玘、韩滔、宣赞、郝思文、龚旺、丁得孙等:是皆食宋之禄,为宋之官,感宋之德,分宋之忧,已无不展
之才,已无不吐之气,已无不竭之忠,已无不报之恩者也。乃吾不知宋江何心,必欲悉擒而致之于山泊。悉擒而致之,而或不可致,则必曲为之说曰:其暂避此,
以需招安。嗟乎!强盗则须招安,将军胡为亦须招安?身在水泊则须招安而归顺朝廷,身在朝廷,胡为亦须招安而反入水泊?以此语问宋江,而宋江无以应也。
故知一心报国,日望招安之言,皆宋江所以诱人入水泊。谚云:“饵芳可钓,言美可招也。”宋江以是言诱人入水泊,而人无不信之而甘心入于水泊。传曰:
“久假而不归。”
恶知其非有也?彼村学先生不知乌之黑白,犹鳃鳃以忠义目之,惟恐不得其当,斯其心何心也!
自第七回写鲁达后,遥遥直隔四十九回而复写鲁达。乃吾读其文,不惟声情鲁达也,盖其神理悉鲁达也。尤可译者,四十九回之前,写鲁达以酒为命;乃四[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十九回之后,写鲁达涓滴不饮,然而声情神理无有非鲁达者。夫而后知今日之鲁达涓滴不饮,与昔日之鲁达以酒为命,正是一副事也。
第五十八回吴用赚金铃吊挂宋江闹西岳华山
俗本写鲁智深救史进一段,鄙恶至不可读,每私怪耐庵,胡为亦有如是败笔;及得古本,始服原文之妙如此。吾因叹文章生于吾一日之心,而求传于世人百
年之手。夫一日之心,世人未必知,而百年之手,吾又不得夺,当斯之际,文章又不能言,改窜一惟所命,如俗本《水浒》者,真可为之流涕呜咽者也!
渭河拦截一段,先写朱仝、李应执枪立宋江后,宋江立吴用后,吴用立船头,作一总提。然后分开两幅:一幅写吴用与客帐司问答,一转,转出宋江;宋江
一转,转出朱仝;朱仝一转,转出岸上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是一样声势。一幅写宋江与太尉问答,一转,转出吴用;吴用一转,转出李应;李应一转,
转出河里李俊、张顺、杨春,是一样声势。然后又以第三幅宋江、吴用一齐发作,以总结之,章法又齐整,又变化,真非草草之笔。[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极写华州太守狡狯者,所以补写史进、鲁达两番行刺不成之故也。然读之殊无补写之迹,而自令人想见其时其事。盖以不补为补,又补写之一法也。
史进芒砀一叹,亦暗用阮籍“时无英雄”故事,可谓深表大郎之至矣。
若夫蛮牌之败,只是文章交卸之法,不得以此为大郎借也。
第五十九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读《水浒》俗本至此处,为之索然意尽;及见古本,始渭然而叹:呜呼妙哉!文至此乎!夫晁盖欲打祝家庄,则宋江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
欲打高唐州,则宋江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晁盖欲打青州,则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欲打华州,则又劝: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也。
何独至于打曾头市,而宋江默未尝发一言?宋江默未尝发一言,而晁盖亦遂死于是役。今我即不能知其事之如何,然而君子观其书法,推其情状,引许世子不尝[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药之经以断斯狱,盖宋江弑晁盖之一笔为决不可宥也。此非谓史文恭之箭,乃真出于宋江之手也;亦非谓宋江明知曾头市之五虎能死晁盖,而坐不救援也。夫今
日之晁盖之死,即诚非宋江所料,然而宋江之以晁盖之死为利,则固非一日之心矣。吾于何知之?于晁盖之每欲下山,宋江必劝知之。夫宋江之必不许晁盖下山
者,不欲令晁盖能有山寨也,又不欲令众人尚有晁盖也。夫不欲令晁盖能有山寨,则是山寨诚得一旦而无晁盖,是宋江之所大快也。又不欲令众人尚有晁盖,则
夫晁盖虽未死于史文恭之箭,而已死于厅上厅下众人之心非一日也。如是而晁盖今日之死于史文恭,是特晁益之余矣。若夫晁盖之死,固已甚久甚久也。如是而
晁盖至而若惊,晁盖死而若惊,其惟史文恭之与曾氏五虎有之;若夫宋江之心,固晁盖去而夷然,晁盖死而夷然也。故于打祝家则劝,打高唐则劝,打青州则劝,
打华州则劝,则可知其打曾头市之必劝也。然而作者于前之劝则如不胜书,于后之劝则直削之者,书之以著其恶,削之以定其罪也。呜呼!以稗官而几欲上与《[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阳秋》分席,讵不奇绝?然不得古本,吾亦何由得知作者之笔法如是哉!
通篇皆用深文曲笔,以深明宋江之弑晁盖。如风吹旗折,吴用独谏,一也;戴宗私探,匿其回报,二也;五将死救,余各自顾,三也;主军星殒,众人不还,
四也;守定啼哭,不商疗治,五也;晁盖遗誓,先云“莫怪”,六也;骤摄大位,布令详明,七也;拘牵丧制,不即报仇,八也;大怨未修,逢憎闲话,九也;
置死天王,急生麒麟,十也。
第二回写少华山,第四回写桃花山,第十六回写二龙山,第三十一回写白虎山,至上篇而一齐挽结,真可谓奇绝之笔。然而吾嫌其同。何谓同?同于前若布
则何如并不制题之为愈也。
前文写朱仝家眷,忽然添出令郎二字者,所以反衬知府舐犊之情也。此篇写徐宁夫妻,忽然又添出一六七岁孩子者,所以表徐氏之有后,而先世留下镇家之
甲定不肯漫然轻弃于人也。作文向闲处设色,惟毛诗及史迁有之,耐庵真正才子,故能窃用其法也。[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写时迁一夜所听说话,是家常语,是恩爱语,是主人语,是使女语,是楼上语,是寒夜语,是当家语,是贪睡语。句句中间有眼,两头有棱,辨只死写几句
而已。
写徐家楼上夫妻两个说话,却接连写两夜,妙绝,奇绝!
汤隆、徐宁互说红羊皮匣子,徐宁忽向内里增一句云:“里面又用香绵裹住。”汤隆便忽向外面增一句云:“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
滚绣球的?”只“红羊皮匣子”五字,何意其中又有此两番色泽。
知此法者,赋海欲得万言,固不难也。
由东京至山泊,其为道里不少,便分出三段赚法来,妙不可言。
正赚徐宁时,只用空红羊皮匣子;及嫌过徐宁后,却反两用雁翎砌就圈金赛唐猊甲。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真神掀鬼踢之文也。
第五十六回徐宁教使钩镰枪宋江大破连环马
看他当日写十队诱军,不分方面,只是一齐下去;至明日写三面诱军,亦不分队号,只是一齐拥起。虽一时纸上文势有如山雨欲来,野火乱发之妙,然毕竟[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使读者胸中茫不知其首尾乃在何处,亦殊闷闷也。乃闷闷未几,忽然西北闪出穆弘、穆春,正北闪出解珍、解宝,东北闪出王矮虎、一丈青。七队虽战苦云深,
三队已龙没爪现,有七队之不测,正显三队之出奇;有三队之分明,转显七队之神变。不宁惟是而已,又于鸣金收军、各请功赏之后,陡然又闪出刘唐、杜迁一
队来。呜呼!前乎此者有战矣,后乎此者有战矣。
其书法也,或先整后变,或先灭后明。奇固莫奇于今日之通篇不得分明,至拖尾忽然一闪,一闪,一闪;三闪之后,已作隔尾,又忽然两人一闪也。
当日写某某是十队,某某是放炮,某某是号带,调拨已定。至明日,忽然写十队,忽然写放炮,忽然写号带。于是读者正读十队,忽然是放炮;正读放炮,
忽然又是十队;正读十队,忽然是号带;正读号带,忽然又是放炮。
遂令纸上一时亦复岌岌摇动,不能不令读者目眩耳聋,而殊不知作者正自心闲手缓也。异哉,技至此乎![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吾读呼延爱马之文,而不觉垂泪浩叹。何也?夫呼延爱马,则非为其出自殊恩也,亦非为其神骏可惜也,又非为其藉此恢复也。夫天下之感,莫深于同患难;
而人生之情,莫重于周旋久。盖同患难,则曾有生死一处之许;而周旋久,则真有性情如一之谊也。是何论亲之与疏,是何论人之与畜,是何论有情之与无情!
吾有一苍头,自幼在乡塾,便相随不舍。虽天下之騃,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然天下之爱吾,则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虞其死也。吾友有一苍头,自与吾
交往还,便与之风晨雨夜,同行共住,虽天下之騃,又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然天下之知吾,则又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不虞其去也。吾有一玉钩,其质
青黑,制作朴略,天下之弄物,无有更贱于此钩者。自周岁时,吾先王母系吾带上,无日不在带上,犹五官之第六,十指之一枝也。无端渡河坠于中流,至今如
缺一官,如隳一指也。然是三者,犹有其物也。吾数岁时,在乡塾中临窗诵书,每至薄暮,书完日落,窗光苍然,如是者几年如一日也。吾至今暮窗欲暗,犹疑[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身在旧塾也。夫学道之人,则又何感何情之与有,然而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者,则吾得而知之矣。吾盖深恶天下之人之言感言情,无不有为为之,故特于呼延爱
马,表而出之也。
第五十七回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
越变越奇,越奇越骇,越骇越乐,洵文章之盛观矣。
后一段,则如晁盖传令,且请宋江上山,宋江坚意不肯。读之只谓意在灭此朝食耳,却不知正为凌振放炮作衬,此真绝奇笔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又如要写炮,须另有写炮法。盖写炮之法,在远不在近。今看他于凌振来时,只是称叹名色,设立炮架;而炮之威势,则必于宋江弃寨上关后,砰然闻之,
真绝奇笔法,非俗士之所能也。
写接连三个炮后,又特自注云:两个打在水里,一个打在小寨上者,写两个以表水泊之阔,写一个以表炮势之猛也。
至于此篇之前之后,别有奇情妙笔,则如:将写连环马,便先写一匹御赐乌雅以吊动之;将写徐宁甲,因先写若干关领甲仗以吊动之。若干马则以一匹马吊
动,一副甲则以若干甲吊动,洵非寻常之机杼也。
第五十五回吴用使时迁偷甲汤隆赚徐宁上山
盖耐庵当时之才,吾直无以知其际也。其忽然写一豪杰,即居然豪杰也;其忽然写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雄也;甚至忽然写一淫妇,即居然淫妇。今此篇写一[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偷儿,即又居然偷儿也。人亦有言:非圣人不知圣人。然则非豪杰不知豪杰,非奸雄不知奸雄也。耐庵写豪杰,居然豪杰,然则耐庵之为豪杰可无疑也。独怪耐
庵写奸雄,又居然奸雄,则是耐庵之为奸雄又无疑也。虽然,吾疑之矣。夫豪杰必有奸雄之才,奸雄必有豪杰之气;以豪杰兼奸雄,以奸雄兼豪杰,以拟耐庵,
容当有之。若夫耐庵之非淫妇、偷儿,断断然也。今观其写淫妇居然淫妇,写偷儿居然偷儿,则又何也?噫噫。吾知之矣!非淫妇定不知淫妇,非偷儿定不知偷
儿也。谓耐庵非淫妇非偷儿者,此自是未临文之耐庵耳。夫当其未也,则岂惟耐庵非淫妇,即彼淫妇亦实非淫妇;岂惟耐庵非偷儿,即彼偷儿亦实非偷儿。经曰:“不见可欲,其心不乱。”群天下之族,莫非王者之民也。若夫既动心而为淫妇,既动心而为偷儿,则岂惟淫妇偷儿而已。惟耐庵于三寸之笔,一幅之纸之间,
实亲动心而为淫妇,亲动心而为偷儿。既已动心,则均矣,又安辩泚笔点墨之非人马通奸,泚笔点墨之非飞檐走壁耶?经曰:“因缘和合,无法不有。”自古淫[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妇无印板偷汲法,偷儿无印板做贼法,才子亦无印板做文字法也。因缘生法,一切具足。
是故龙树著书,以破因缘品而弁其篇,盖深恶因缘;而耐庵作《水浒》一传,直以因缘生法,为其文字总持,是深达因缘也。夫深达因缘之人,则岂惟非淫
妇也,非偷儿也,亦复非奸雄也,非豪杰也。何也?写豪杰、奸雄之时,其文亦随因缘而起,则是耐庵固无与也。或问曰:然则耐庵何如人也?曰:才子也。何
以谓之才子也?曰:彼固宿讲于龙树之学者也。讲于龙树之学,则菩萨也。菩萨也者,真能格物致知者也。
读此批也,其于自治也,必能畏因缘。畏因缘者,是学为圣人之法也。
传称“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也。其于治人也,必能不念恶。不念恶者,是圣人忠恕之道也。传称“王道平平,王道荡荡”是也。天下而不乏圣人之徒,
其必有以教我也。
此篇文字变动,又是一样笔法。如:欲破马,忽赚枪;欲赚枪,忽偷甲。[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由马生枪,由枪生甲,一也。呼廷既有马,又有炮,徐宁亦便既有枪,又有甲。呼延马虽未破,炮先为山泊所得;徐宁亦便枪虽未教,甲先为山泊所得,二
也。赞呼延踢雪骓时,凡用两“那马”句,赞徐宁赛唐猊时,亦便用两“那副甲”句,三也。徐家祖传枪法,汤家却祖传枪样;二“祖传”字对起,便忽然从意
外另生出一祖传甲来,四也。于三回之前,遥遥先插铁匠,已称奇绝;却不知已又于数十回之前,遥遥先插铁匠,五也。
写时迁人徐守家,已是更余,而徐宁夫妻偏不便睡;写徐宁夫妻睡后,已入二更余,而时迁偏不便偷。所以者何?盖制题以构文也。不构文而仅求了题,然
第五十三回入云龙斗法破高廉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请得公孙胜后,三人一同赶回,可也。乃戴宗忽然先去者,所以为李逵买枣糕地也;李逵特买枣糕者,所以为结识汤隆地也;李逵结识汤隆者,所以为打造
钩镰枪地也。夫打造钩镰枪,以破连环马也。连环马之来,固为高廉报仇也;高廉之死,则死于公孙胜也。今公孙胜则犹未去也。公孙胜未去,是高廉未死也;
高廉未死,则高俅亦不必遣呼延也;高俅不遣呼延,则亦无有所谓连环马也;无有所谓连环马,则亦不须所谓钩镰枪也;无有连环马,不须钩镰枪,则亦不必汤
隆也。乃今李逵已预结识也;为结识故,已预买糕也;为买糕故,戴宗亦已预去也。夫文心之曲,至于如此,洵鬼神之所不得测也。
写公孙神功道法,只是一笔两笔,不肯出力铺张,是此书特特过人一筹处。[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写公孙破高廉,若使一阵便了,则不显公孙;然欲再持一日,又太张高廉。趁前篇劫寨一势,写作又来劫寨,因而便扫荡之。不轻不重,深得其宜矣。
前劫寨是乘胜而来,后劫寨是因败而至;前后两番劫寨,以此为其分别。
然作者其实以后劫寨自掩前劫寨之笔痕墨迹,如上卷论之详矣。
此回独大书材冲战功者,正是高家清水公案,非浪笔漫书也。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不其然乎。
李逵朴至人,虽极力写之,亦须写不出。乃此书但要写李逵朴至,便倒写其奸猾;写得李逵愈奸猾,便愈朴至,真奇事也。
古诗云:“井水知天风。”盖言水在井中,未必知天风也。今两旋风都入高唐枯井之底,殆寓言当时宋江扰乱之恶,至于无处不至也。
卷末描画御赐踢雪乌雅只三四句,却用两“那马”句,读之遂抵一篇妙绝马赋。
第五十四回高太尉大兴三路兵呼延灼摆布连环马[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此回凡三段文字。第一段,写宋江纺车军;第二段,写呼延连环军,皆被精神极变动之文。至第三段,写计擒凌振,却只如儿戏也。所以然者,盖作者当提
笔未下之时,其胸中原只有连环马军一段奇思,却因不肯突然便推出来,故特就“连环”二字上颠倒生出“纺车”二字,先于文前别作一文,使读者眼光盘旋跳
脱,卓策不定了,然后忽然一变,变出排山倒海异样阵势来。今试看其纺车轻,连环重,以轻引重,一也。纺车逐队,连环一排,以逐队引一排,二也。纺车人
各自战,连环一齐跑发,以各自引一齐,三也。
纺车忽离忽合,连环铁环连锁,以离合引连锁,四也。纺车前军战罢,转作后军,连环无前无后,直冲过来,以前转作后引无前无后,五也。纺车有进有退,
连环只进无退,以有进有退引只进无退,六也。纺车写人,连环写马,以人引马,七也。盖如此一段花团锦簇文字,却只为连环一阵做得引子,然后入第二段。[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正写本题毕,却又不肯霎然一收便住,又特就马上生出炮来,做一拖尾。然又惟恐两大番后,又极力写炮,便令文字累坠不举,所以只将闲笔余墨写得有如儿戏
相似也。呜呼!只为中间一段,变成前后三段,可谓极尽中间一段之致;乃前后二段,只为中间一段,而每段又各各极尽其致。
世人即欲起而争彼才子之名,吾知有所断断不能也。
前后二段,又各各极尽其致者。如前一段写纺车军,每一队欲去时,必先有后队接住;一接一卸,譬如鹅翎也。耐庵却又忽然算到第五队欲去时,必须接出
押后十将,此处一露痕迹,便令纺车二字老大败阙,故特特于第五队方接战时,便写宋江十将预先已到,以免断续之咎,固矣。然却又算到何故一篇章法,独于
第五队中忽然变换?此处仍露痕迹,毕竟鼯鼠技穷,于是特特又于第四队方接战时,便写第五队预先早到,以为之衬。真苦心哉,良工也。
又如前一段写纺车军五队,一队胜如一队,固矣。又须看他写到第四队,忽然阵上飞出三口刀,既而一变,变作两口刀,两条鞭,既而又一变,变作三条鞭,[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之《梼杌》也。
写宋江入伙后,每有大事下山,宋江必劝晁盖:“哥哥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如祝家庄、高唐州,莫不皆然。此作者特表宋江之凶恶,能以权术软禁晁盖,
而后乃得惟其所欲为也。何也?盖晁盖去,则功归晁盖;晁盖不去,则功归宋江,一也。晁盖去,则宋江为副,众人悉听晁盖之令;晁盖不去,则宋江为帅,众
人悉听宋江之令,二也。夫则出其位至尊,入则其功至高,位尊而功高,咄咄乎取第一座有余矣!此宋江之所以必软禁晁盖,而作者深著其穷凶极恶,为稗史之
《梼杌》也。
劫寨乃兵家一试之事也。用兵而至于必劫寨,甚至一劫不中而又再劫,此皆小儿女投掷之戏耳;而今耐庵偏若不得不出于此者,盖为欲破高廉,斯不得不远
取公孙;远取公孙,斯不得不按住高廉;意在杨林之一箭,斯不得不用学究之料劫也。
此篇本叙柴进失陷,然至柴进既陷而又必盛张高廉之神师者,非为难于搭救柴进,正以便于收转公孙。所谓墨酣笔疾,其文便连珠而下,梯接而上,正不知[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亏公孙救柴进,亏柴进归公孙也。读书者切勿为作书者所瞒,此又其一矣。
玄女而真有天书者,宜无不可破之神师也。玄女之天书而不能破神师者,耐庵亦可不及天书者也。今偏要向此等处提出天书,而天书又曾不足以奈何高廉,
然则宋江之所谓玄女可知,而天书可知矣。前曰:“终日看习天书。”
此又曰:“用心记了咒语。”岂有终日看习而今始记咒语者?明乎前之看习是诈,而今之记咒又诈也。前曰:“可与天机星同观。”此忽曰:“军师放心,
我自有法。”岂有终日两人看习,而今吴用尽忘者?明乎前之未尝同观,而今之并非独记也。著宋江之恶至于如此,真出篝火狐鸣下倍蓰矣。
第五十二回戴宗二取公孙胜李逵独劈罗真人
此篇纯以科诨成文,是传中另又一样笔墨。然在读者,则必须略其科诨,而观其意思。何则?盖科诨,文章之恶道也。此传之间一为之者,非其未能免俗而[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聊复尔尔,亦其意思真有甚异于人者也。何也?盖传中既有公孙,自不得又有高廉。夫特生高廉以衬出公孙也,乃今不向此时盛显其法术,不且虚此一番周折乎
哉!然而盛显法术,固甚难矣。不张皇高廉,斯无以张皇公孙也;顾张皇高廉以张皇公孙,而斯两人者,争奇斗异,至于牛蛇神鬼,且将无所不有,斯则与彼《
西游》诸书又何以异?此耐庵先生所义不为也。吾闻文章之家,固有所谓避实取虚之法矣。今兹略于破高廉,而详于取公孙,意者其用此法与?然业已略于高廉,
而详于公孙,则何不并略公孙,而特详于公孙之师?盖所谓避实取虚之法,至是乃为极尽其变,而李大哥特以妙人见借,助成局段者也。是故凡李大哥插科打诨,
皆所以衬出真人;衬出真人,正所以衬出公孙也。若不知作者意思如此,而徒李大哥科诨之是求,此真东坡所谓士俗不可医,吾未如之何也。
此篇又处处用对锁作章法,乃至一字不换,皆惟恐读者堕落科诨一道去故也。[cchere.com 西西河 foundera]
此篇如拍桌溅面一段,不省说甚一段,皆作者呕心失血而得,不得草草读过。
| |
玉却撇邓飞诱秦明;邓飞救秦明赶廷玉,马麟便撇三娘保宋江.此是第一阵.
此军落荒正走,忽然添出穆弘,杨雄,石秀,花荣三路人马.彼军亦添出小
郎君祝彪.虽李俊,张横,张顺下水不得,而戴宗,白胜亦在对岸助喊.此
是第二阵.第一阵,妙于我以四将战彼三将,而我四将中前后转换,必用一
将保护宋江,则亦以三将战三将,而迭跃挥霍写来,便有千万军马之势.第
二阵妙于借秦明过第一拨中,却借第三拨花荣,穆弘作第二拨前来策救,真
写出一时临敌应变,不必死守宋江成令;而末又补出戴宗,白胜隔港呐喊,
以见不漏一人也.然又有奇之尤奇者:于鸣金收军之后,忽然变出三娘独赶
宋江,而手足无措之际,却跳出一李逵.吾不怪其至此又作奇峰,正怪其前
文如何藏过.乃一之为甚,而岂意跳出李逵之后,尚藏过一林冲.盖此第三
阵尤为绝笔矣!
如此一篇血战文字,却以王矮虎做光起头,遂使读者胸中只谓儿戏之事,
而一变便作轰雷激电之状,直是惊吓绝人.
矮虎,三娘本夫妻二人,而未入此回,则夫在此,妻在彼;既过此回,
即妻在此,夫在彼.一篇以捉其夫去始,以捉其妻来终,皆属耐庵才子戏笔.
四十八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千军万马后忽然飏去,别作湍悍娟致之文,令读者目不暇易.
乐和说:"你有个哥哥."解珍却说:"我有个姐姐."乐和所说哥哥,
乃是娘面上来;解珍所说姐姐,却自爷面上起.乐和说起哥哥,乐和却是他
的妻舅;解珍说起姐姐,解珍又是他兄弟的妻舅.无端撮弄出一派亲戚,却
又甜笔净墨,绝无囷蠢彭亨之状.昨读《史记》霍光与去病兄弟一段,叹其
妙笔,今日又读此文也.
赖字,出《左传》;赖人姓毛,出《大藏》.然此族今已蔓延天下矣,
如之何!
四十九回 吴学究双用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三打祝家,变出三样奇格,知其才大如海.而我之所尤为叹赏者,如写
乐廷玉竟无下落.呜呼,岂不怪哉!夫开庄门,放吊桥,三祝一乐一齐出马,
明明在纸,我得而读之也,如之何三祝有杀之人,廷玉无死之地,从此一别,
杳然无迹,而仅据宋江一声叹惜,遂必断之为死也 吾闻昔者英雄,知可为
则为之,知不可为则瞥然飏去.譬如鹰隼击物不中,而高飞远引深自灭迹者,
如是等辈往往而有,即又恶知廷玉之不出此 如是则廷玉当亦未死.然吾观
扈成得脱,终成大将,名在中兴,不可灭没,彼岂真出廷玉上哉!而显著若
此,彼廷玉非终贫贱者,而独不为更出一笔,然则其死是役,信无疑也.所
可异者,独为当日宋江之军,林冲,李俊,阮二在东,花荣,张横,张顺在
西,穆弘,杨雄,李逵在南,而廷玉当先出马,乃独冲走正北.夫不取有将
之三面,而独取无将之一面,存此一句之疑,诚不能无未死之议.然吾独谓
三鼓一炮之际,四马势如嵎虎,使此时廷玉早有所见,力犹可以疾按三祝全
军不动,其如之何而仅以身遁,计出至下乎 此又其必死之明验也.曰:然
则独走正北无将之一面者,何也 日:正北非无将之面也;宋江军马四面齐
起,而不书正北,当是为廷玉讳也.盖为书之则必详之,详之而廷玉刀不缺,
枪不折,鼓不衰,箭不竭,即廷玉不至于死;廷玉而终亦至于必死,则其刀
缺,枪折,鼓衰,箭竭之状,有不可言者矣.《春秋》为贤者讳,故缺之而
不书也.曰:其并不书正北领军头领之名,何也 曰:为杀廷玉则恶之也.
呜呼,一栾廷玉死,而用笔之难至于如此,谁谓稗史易作,稗史易读乎耶
史进寻王教头,到底寻不见,吾读之胸前弥月不快;又见张青店中麻杀
一头陀,竟不知何人,吾又胸前弥月不快;至此忽然又失一乐廷玉下落,吾
胸前又将不快弥月也.岂不知耐庵专故作此鹘突之笔,以使人气闷.然我今
日若使看破寓言,更不气闷,便是辜负耐庵,故不忍出此也.
第二连环计,何其轻便简净之极!三打祝家一篇累坠文字后,不可无此
捷如风,明如玉之笔,以挥洒之.
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此篇为未,雷二人合传.前半忽作香致之调,后半别成跳脱之笔,真是
才子腕下,无所不有.
写雷横孝母,不须繁辞,只落落数笔,便活画出一个孝子.写朱仝不肯
| |
| 作者: 梁儿 2006-8-3 12:50 回复此发言 |
| |
月而后,授以竹枝,追刺猿猱,无不中者;夫而后归之室中,教以剑术,三
月技成,称天下妙也.圣叹叹曰:嗟乎!行文亦犹是矣.夫天下险能生妙,
非天下妙能生险也.险故妙,险绝故妙绝;不险不能妙,不险绝不能妙绝也.
游山亦犹是矣.不梯而上,不缒而下,未见其能穷山川之窈窕,洞壑又隐秘
也.梯而上,缒而下,而吾之所至,乃在飞鸟徘徊,蛇虎踯躅之处,而吾之
力绝,而吾之气尽,而吾之神色索然犹如死人,而吾之耳目乃一变换,而吾
之胸襟乃一荡涤,而吾之识略乃得高者愈高,深者愈深,奋而为文笔,亦得
愈极高深之变也.行文亦犹是矣.不阁笔,不卷纸,不停墨,未见其有穷奇
尽变出妙人神之文也.笔欲下而仍阁,纸欲舒而仍卷,墨欲磨而仍停,而吾
之才尽,而吾之髯断,而吾之目矐,而吾之腹痛,而鬼神来助,而风云急通,
而后奇则真奇,变则真变,妙则真妙,神则真神也.吾以此法遍阅世间之文,
未见其有合者.今读还道村一篇,而独赏其险妙绝伦.嗟乎!支公畜马,爱
其神骏,其言似谓自马以外都更无有神骏也者;今吾亦虽谓自《水浒》以外
都更无有文章,亦岂诬哉!
前半篇两赵来捉,宋江躲过,俗笔只一句可了.今看他写得一起一落,
又一起又一落,再一起再一落,遂令宋江自在厨中,读者本在书外,却不知
何故一时便若打并一片心魂,共受若干惊吓者.灯昏窗响,壁动鬼出,笔墨
之事,能令依正一齐震动,真奇绝也.
上文神厨来捉一段,可谓风雨如磬,虫鬼骇逼矣.忽然一转,却作花明
草媚,团香削玉之文.如此笔墨,真乃有妙必臻,无奇不出矣.
第一段神厨搜捉,文妙于骇紧.第二段梦受天书,文妙于整丽.第三段
群雄策应,便更变骇紧为疏奇,化整丽为错落.三段文字,凡作三样笔法,
不似他人小儿舞鲍老,只有一副面具也.
此书每写宋江一片奸诈后,便紧接李逵一片真诚以激射之,前已处处论
之详矣.最奇妙者,又莫奇妙于写宋江取爷后,便写李逵取娘也.夫爷与娘,
所谓一本之亲者也.譬之天矣,无日不戴之,无日不忘之.无日不忘之,无
日不戴之,非有义可尽,亦并非有恩可感,非有理可讲,亦并非有情可说也.
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我孝."孝,口说而已乎 执涂之人,而告之曰:
"我念我父."然则尔之念尔父也,殆亦暂矣.我闻诸我先师曰:"夫孝,
推而放之四海而准."推而放之四海而准者,以孝我父者孝我君,谓之忠;
以孝我父者孝我兄,谓之悌;以孝我父者孝我友,谓之敬;以孝我父者孝我
妻,谓之良;以孝我父者孝我子,谓之慈;以孝我父者孝我百姓,谓之有道
仁人也.推而至于伐一树,杀一兽,不以其顺,谓之不孝.故知孝者,百顺
之德也,万福之原也.故知孝之为言顺也,顺之为言时也.时春则生,时秋
则杀,时喜则笑,时怒则骂,主杀笑骂,皆谓之孝.故知行孝,非可以口说
为也.我父我母,非供我口说之人也.自世之大逆极恶之人,多欲自言其孝,
于是出其狡狯阴阳之才,先施之于其父其母,而后亦遂推而加之四海,驯至
殃流天下,祸害相攻,大道既失,不可复治.呜呼!此口说之孝所以为强盗
之孝,而作者特借宋江以活画之.盖言强盗之为强盗,徒以恶心向于他人;
若夫口口说孝之人,乃以恶心向其父母,是加于强盗一等者也.我观远行者,
必香而祝曰:"好人相逢,恶人远避."盖畏强盗之至也.今父母孕子,
亦当香祝曰:"心孝相逢,口孝远避."盖为父母者之畏口口说孝之子,
真有过于强盗也者.彼说孝之人,闻吾之言,今定不信.迨于他日不免有子,
夫然后知曩者其父其母之遭我之毒,乃至若斯之极也.呜呼!作者之传宋江,
其识恶垂戒之心,岂不痛哉!故于篇终紧接李逵取娘之文,以见粗卤凶恶如
李铁牛其人,亦复不忘源本.然则孝之为德,下及禽虫,无不具足,宋江可
以不必屡自矜许.且见粗卤凶恶如李铁牛其人,乃其取娘陡然一念,实反过
于宋江取爷百千万倍.然则孝之为德,谁不说者其内独至.宋江不为人骂死,
不为雷震死,亦当自己羞死也矣.
李逵取娘文前,又先借公孙胜取娘作一引者,一是写李逵见人取爷,不
便想到娘,直至见人取娘,方解想到娘,是写李逵天真烂漫也.一是为宋江
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此回止黄通判读反诗一段,错落扶疏之极,其余止看其叙事明净径捷耳.
浔阳楼饮酒后,忽写宋江腹泻,是作者惨淡经营之笔.盖不因此事,便
要仍复入城寻彼三人,则笔墨殊费;不复入城寻彼三人,即又嫌新交冷落也.
此正与林冲气闷,连日不上街来同法.
写宋江问三个人住处,凡三样答法,可谓极尽笔墨之巧.至行入正库,
饮酒吟诗,便纯用"月明星稀,鸟鹊南飞"笔气,读之令人慷慨.
篇首女娘晕倒一段,只是吃鱼后借作收科,更无别样照应.
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写急事不得多用笔,盖多用笔则其事缓矣.独此书不然:写急事不肯少
用笔,盖少用笔则其急亦遂解矣.如宋江,戴宗谋逆之人,决不待时,虽得
黄孔目捱延五日,然至第六日已成水穷云尽之际,此时只须云"只等午时三
刻,便要开刀"一句便过耳.乃此偏写出早辰先着地方打扫法场;饭后点士
兵刀仗刽子;巳牌时分,狱官禀请监斩,孔目呈犯由牌,判"斩"字,又细
细将贴犯由牌之芦席亦都描画出来.此一段是牢外众人打扮诸事,作第一段.
次又写扎宋江,戴宗,各将胶水刷头发,各绾作鹅梨角儿,又各插朵红绫
纸花,青面大圣案前,各有"长休饭","永别酒";然后六七十个狱卒,
一齐推拥出来.此一段是牢里打扮宋,戴两人,作第二段.次又写押到十字
路口,用枪棒团团围住;又细说一个面南背北,一个面北背南,纳坐在地,
只等监斩官来.此一段是宋,戴已到法场,只等监斩,作第三段.次又写众
人看出人,为未见监斩官来,便去细看两个犯由牌:先看宋江,云犯人一名
某人,如何如何,律斩;次看戴宗,犯人某人,如何如何,律斩.逡巡间,
不觉知府已到,勒住马,只等午时三刻.此一段是监斩已到,只等时辰,作
第四段.使读者乃自陡然见有"第六日"三字便吃惊起,此后读一句吓一句,
读一字吓一字,直至两三页后,只是一个惊吓.吾尝言:读书之乐,第一莫
乐于替人担忧.然若此篇者,亦殊恐得乐太过也.
此篇妙处,在来日便要处决,迅雷不及掩耳,此时即有人报知山泊,亦
已缩地无法,又况更无有人得知他二人与山泊有情分也.今却在前回中,写
吴用预先算出漏误,连忙授计众人下山.至于于路数日,则恰好是事发迟二
日,黄孔目捱五日,三处各不相照,而时至事起,适然凑合,真是脱尽印板
小说套子也.
写戴宗事发后,李逵,张顺二人杳然更不一见;不惟不见而已,又反写
二番众人叫苦,以倒踢之,真令读者一路不胜闷闷.及读至"虎形黑大汉"
一句,不觉毛骨都抖;至于张顺之来,则又做梦亦梦不到之奇文也.
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前回写吴用劫江州,皆呼众人默然授计,直至法场上,方实然走出四色
人来.此回写宋江打无为军,却将秘计一一说出,更不隐伏一句半句,凡以
特特与之相异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写宋江
明明定计,便又写众人个个起行;不写则只须一句,写则必须两番.此又特
特与俗笔相异,不可不知也.
打无为军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计时明白开列,入后正叙处,只将许多"只
见"字点逗人数而已.譬诸善奕者,满盘大势都已打就,入后只将一子两子
处处劫杀,便令全局随手变动.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写宋江口口恪遵父训,宁死不肯落草,却前乎此,则收拾花荣,秦明,
黄信,吕方,郭盛,燕顺,王矮虎,郑天寿,石勇等八个人,拉而归之山泊;
后乎此,则又收拾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
威,童猛,薛永,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等十六个人,拉而归之山泊.
两边皆用大书,便显出中间奸诈,此史家案而不断之式也.
一路写宋江权诈处,必紧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画家所谓反衬法.读
者但见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权诈,则庶几得之矣.
写宋江上梁山后,毅然更张旧法,别出自己新裁,暗压众人,明欺晁盖,
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笔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四十一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尝观古学剑之家,其师必取弟子,先置之断崖绝壁之上,迫之疾驰;经
儒将,分之两隽,合之双壁矣.
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吾观元人杂剧,每一篇为四折,每折止用一人独唱,而同场诸人,仅以
科白从旁挑动承接之.此无他:盖昔者之人,其胸中自有一篇一篇绝妙文字,
篇各成文,文各有意,有起有结,有开有阖,有彼其应,有顿有跌,特无所
附丽,则不能以空中抒写,故不得已旁托古人生死离合之事,借题作文.有
彼其意:期于后世之人,见吾之文而止,初不取古人之事得吾之文而见也.
自杂剧之法坏,而一篇之事乃有四十余折,一折之辞乃用数人同唱,于是辞
烦节促,比于蛙鼓,句断字歇,有如病夫,又一似古人之事全赖后人传之,
而文章在所不问也者.而冬烘学究,乳臭小儿,咸摇笔洒墨来作传奇矣.稗
官亦然.稗官固效古史氏法也,虽一部前后必有数篇,一篇之中凡有数事,
然但有一人必为一人立传,若有十人必为十人立传.夫人必立传者,史氏一
定之例也.而事则通长者,文人联贯之才也.故有某甲,某乙共为一事,而
实书在某甲传中,斯与某乙无与也.又有某甲,某乙不必共为一事,而于某
甲傅中忽然及于某乙,此固作者心爱某乙,不能暂忘,苟有便可以及之,辄
遂及之,是又与某甲无与.故曰:文人操管之际,其权为至重也.夫某甲传
中忽及某乙者,如宋江传中再述武江,是其例也.书在甲传,乙则无与者,
如花荣传中不重宋江,是其例也.夫一人有一个之传,一传有一篇之文,一
文有一端之指,一指有一定之归.世人不察,乃又摇笔洒墨,纷纷来作稗官,
何其游手好闲一至于斯也!
古本《水浒》写花荣,便写到宋江悉为花荣所用.俗本只落一二字,其
丑遂不可当.不知何人所改,既不可致诘,故特取其例一述之.
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此回篇节至多,如清风寨起行是一节,对影山遇吕方,郭盛是一节,酒
店遇石勇是一节,宋江得家书是一节,宋江奔丧是一节,山泊关防严密是一
节,宋江归家是一节.
读清风寨起行一节,要看他将车数,马数,人数通计一遍,分调一遍,
分明是一段《史记》.
读对影山斗戟一节,要看他忽然变作极耀艳之文.盖写少年将军,定当
如此.
读酒店遇石勇一节,要看他写得石将军.如猛虎当路,直是撩拨不得.
只是认得两位豪杰,其顾盼雄毅便乃如此;何况身为豪杰者,其于天下人当
如何也!
读宋江得家书一节,要看他写石勇不便将家书出来,又不甚晓得家中事
体,偏用笔笔捺住法,写得宋江大喜,便又叙话饮酒,直待尽情尽致了,然
后开出书来;却又不便说书中之事,再写一句封皮逆封,又写一句无"平安"
字,皆用极奇拗之笔.
读宋江奔丧一节,要看他活画出奔丧人来.至如麻鞋句,短棒句,马句,
则又分外妙笔也.
读水泊一节,要看他设置雄丽,要看他号令精严,要看他谨守定规,要
看他深谋远虑,要看他盘诘详审,要看他开诚布忠,要看他不昵所亲之言,
要看他不敢慢于远方之人,皆作者极意之笔.
请归家一节,要看他忽然生一张社长作波;却恐疑其单薄,又反生一王
社长陪之;可见行文要相形势也.
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一部书中写一百七人最易,写宋江最难;故读此一部书者,亦读一百七
人传最易,读宋江传最难也.盖此书写一百七人处,皆直笔也,好即真好,
劣即真劣.若写宋江则不然,骤读之而全好,再读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读之
而好不胜劣,又卒读之而全劣无好矣.夫读宋江一传,而至于再,而至于又
再,而至于又卒,而诚有以知其全劣无好,可不谓之善读书人哉!然吾又谓
由全好之宋江而读至于全劣也犹易,由全劣之宋江而写至于全好也实难.乃
今读其传,迹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笃敬君子也 篇则无
累于篇耳,节则无累于节耳,句则无累于句耳,字则无累于字耳.虽然,诚
如是者,岂将以宋江真遂为仁人孝子之徒哉 《史》不然乎 记汉武初未尝
有一字累汉武也,然而后之读者莫不洞然明汉武之非,是则是褒贬固在笔墨
之外也.呜呼!稗官亦与正史同法,岂易作哉,岂易作哉!
得,岂止武松一个供得此刀."当斯时,莫不自谓此刀跨而往,掣而出,飞
而起,劈而落,武松之头断,武松之血洒,武松之命绝,武松之冤拔,于是
拭之,视之,插之,悬之,归更传观之,叹美之,摩挲之,沥酒祭之,盖天
下之大,万家之众,其快心快事,当更未有过于鸳鸯楼上张都监,张团练,
蒋门神之三人者也.而殊不知云浦净手,马院吹灯,刀之去,自前门而去者,
刀之归,已自后门而归.刀出前门之际,刀尚姓张,刀入后门之时,刀已姓
武.于是向之霍霍自磨,惟恐不铦快者,此夜一十九人遂亲以头颈试之.呜
呼!岂忍言哉!夫自买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未尝杀一人,则是不如勿买,
不如勿佩之为愈也.自买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今夜始杀一人,顾一人未
杀而刀已反为所借,而立杀我一十九人.然则买为自杀而买,佩为自杀而佩,
更无疑也.呜呼!祸害之伏,秘不得知,及其猝发,疾不得掩,盖自古至今,
往往皆有,乃世人之犹甘蹈之不悟,则何不读《水浒》二刀之文哉!
此文妙处,不在写武松心粗手辣,逢人便斫,须要细细看他笔致闲处,
笔尖细处,笔法严处,笔力大处,笔路别处.如马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
句,丫鬟骂客人一段酒器皆不曾收句,夫人兀自问谁句,此其笔致之闲也.
杀后槽便把后槽尸首踢过句,吹灭马院灯火句,开角门便掇过门扇句,掩角
门便把闩都提过句,丫鬟尸首拖放灶前句,灭了厨下灯火句,走出中门拴前
门句,撇了刀鞘句,此其笔尖之细也.前书一更四点,后书四更三点,前插
出施恩所送绵衣及碎银,后插出麻鞋,此其笔法之严也.抢入后门杀了后槽,
却又闪出后门拿了朴刀;门扇上爬入角门,却又开出角门掇过门扇,抢入楼
中杀了三人,却又退出楼梯让过两人;重复随入楼中杀了二人,然后抢下楼
来杀了夫人;再到厨房换了朴刀,反出中堂拴了前门;一连共有十数个转身,
此其笔力之大也.一路凡有十一个"灯"字,四个"月"字,此其笔路之别
也.
鸳鸯楼之立名,我知之矣,殆言得意之事与失意之事相倚相伏,未曾暂
离,喻如鸳鸯二鸟双游也.佛言功德天尝与黑暗女姊妹相逐,是其义也.
武松蜈蚣岭一段文字,意思暗与鲁达瓦官寺一段相对,亦是初得戒刀,
另与喝采一番耳,并不复关武松之事.
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此回完武松,入宋江,只是交代文字,故无异样出奇之处.然我观其写
武松酒醉一段,又何其寓意深远也.盖上文武松一传,共有十来卷文字,始
于打虎,终于打蒋门神.其打虎也,因"三碗不过冈"五字,遂至大醉,大
醉而后打虎,甚矣,醉之为用大也!其打蒋门神也,又因"无三不过望"五
字,至于大醉,大醉而后打蒋门神,又甚矣,醉之为用大也!虽然古之君子,
才不可以终恃,力不可以终恃,权势不可终恃,恩宠不可终恃;盖天下之大,
曾无一事可以终恃,断断如也.乃今武松一传,偏独始于大醉,终于大醉,
将毋教天下以大醉独可终恃乎哉 是故怪力可以徒搏大虫,而有时亦失手于
黄狗;神威可以单夺雄镇,而有时亦受缚于寒溪.盖借事以深戒后世之人,
言天人如武松,犹尚无十分满足之事,奈何纭纭者,曾不一虑之也!
下文将入宋江传矣.夫江等之终皆不免于窜聚水泊者,有迫之必入水泊
者也.若江等生平一片之心,则固皎然如冰在玉壶,千世万世,莫不共见.
故作者特于武松落草处顺手表暴一通,凡以深明彼江等一百八人,皆有大不
得已之心,而不必其后文之必应之也.乃后之手闲面厚之徒,无端便因此等
文字,遽续一部,唐突才子,人之无良,于斯极矣!
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文章家有过枝接叶处,每每不得与前后大篇一样出色.然其叙事洁净,
用笔明雅,亦殊未可忽也.譬诸游山者游过一山,又问一山,当斯之时,不
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
又费,则虽中间少有不称,然政不致遂败人意.又况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
乃殊非七十回后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想复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扇,说
曲折,兴复不浅也.
看他写花荣,文秀之极,传武松后定少不得此人,可谓矫矫虎臣,翩翩
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此书写一百七人,都有一百七人行径心地,然曾未有如宋江之权诈不定
者也.其结识天下好汉也,初无青天之旷荡,明月之皎洁,春雨之太和,夏
霆之径直,惟一银子而已矣.以银子为之张本,而于是自言孝父母,斯不畏
天下之人不信其孝父母也 自言敬天地,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敬天地也
自言尊朝廷,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尊朝廷也 自言惜朋友,斯不畏天下之
人不信其惜朋友也 呜呼!天下之人,而至于惟银子是爱,而不觉出其根底,
尽为宋江所窥,因而并其性格,亦遂尽为宋江之所提起放倒,阴变阳易.是
固天下之人之丑事,然宋江以区区猾吏,而徒以银子一物买遍天下,而遂欲
自称于世为孝义黑三,以阴图他日晁盖之一席.此其丑事,又曷可耐乎 作
者深恶世间每有如是之人,于是旁借宋江,特为立传,而处处写其单以银子
结人,盖是诛心之笔也.
天下之人,莫不自亲于宋江,然而亲之至者,花荣其尤著也.然则花荣
迎之,宋江宜无不来;花荣留之,宋江宜无不留;花荣要开枷,宋江宜无不
开耳.乃宋江者,方且上援朝廷,下申父训,一时遂若百花荣曾不得劝宋江
暂开一枷也者.而于是山泊诸人,遂真信为宋江之枷,必至江州牢城方始开
放矣,作者恶之,故特于揭阳岭上,书曰:"先开了枷";于别李立时,书
曰:"再带上枷";于穆家门房里,书曰:"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
又书曰:"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于逃走时,书曰:"宋
江自提了枷";于张横口中,书曰:"却又项上不带行枷";于穆弘叫船时,
书曰:"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于江州上岸时,书曰:"宋江方才"带
上行枷";于蔡九知府口中,书曰:你为何枷上没了封皮;于点视厅前,书
曰:"除了行枷".凡九处,特书行枷,悉与前文花荣要开一段遥望击应.
嗟乎!以亲如花荣而尚不得宋江之真心,然则如宋江之人,又可与之一朝居
乎哉!
此篇节节生奇,层层追险.节节生奇,奇不尽不止;层层追险,险不绝
必追.真令读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尽灭,有死之心,无生之望也.如投
宿店不得,是第一追;寻着村庄,却正是冤家家里,是第二追;掇壁逃走,
乃是大江截住,是第三追;沿江奔去,又值横港,是第四追;甫下船,追者
亦已到,是第五追;岸上人又认得梢公,是第六追,舶板下摸出刀来,是最
后一追,第七追也.一篇真是脱一虎机,踏一虎机,令人一头读,一头吓,
不惟读亦读不及,虽吓亦吓不及也.
此篇于宋江恪遵父训,不住山泊后,忽然闲中写出一句不满其父语,一
句悔不住在山泊语,皆作者用笔极冷,寓意极严处,处处不得漏过.
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条
写宋江以银子为交游后,忽然接写一铁牛李大哥.妙哉用笔,真令宋江
有珠玉在前之愧,胜似骂,胜似打,胜似杀也.看他要银子赌,便向店家借;
要鱼请人,便向渔户讨.一若天地间之物,任凭天地间之人公同用之.不惟
不信世有悭吝之人,亦并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与之银子不以为恩,又并
不与银子不以为怨.夫如是,而宋江之权术独遇斯人而穷矣.宋江与之银子,
彼亦不过谓是店家渔户之流,适值其有之时也;店家不与银子,渔户不与鲜
鱼,彼亦不过谓即宋江之流适值其无之时也.夫宋江之以银子与人也,夫固
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银子与人也,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亦何
感 彼亦何怨 无宋江可骗,则自有店家可借;无店家可借,则自有赌房可
抢;无赌房可抢,则自有江州城里城外执涂之人无不可讨.使必恃有结识好
汉之宋江,而后李逵方得银子使用,然则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将不吃酒不
吃肉,小张乙赌房中亦复不去赌钱耶 通篇写李逵浩浩落落处,全是激射宋
江,绝世妙笔.
处处将戴宗反衬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丑.皆属作者匠心之笔.
写李逵粗直不难,莫难于写粗直人处处使乖说谎也.彼天下使乖说谎之
徒,却处处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对此而羞死乎哉!
恶敢置一未喙乎哉!此无他,君相能为其事,而不能使其所为之事必寿于世.
能使君相所为之事必寿于世,乃至百世千世以及万世,而犹歌咏不衰,起敬
起爱者,是则绝世奇文之力,而君相之事反若附骥尾而显矣.是故马迁之为
文也,吾见其有事之巨者而檃栝焉,又见其有事之细者而张皇焉,或见其有
事之阙者而附会焉,又见其有事之全者而轶去焉,无非为文计,不为事计也.
但使吾之文得成绝世奇文,斯吾之文传而事传矣.如必欲但传其事,又令纤
悉不失,是吾之文先已拳曲不通,已不得为绝世奇文,将吾之文既已不传,
而事又乌乎传耶 盖孔子亦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事则齐桓晋
文,若是乎事无文也;其文则史,若是乎文无事也.其文则史,而其事亦终
不出于齐桓晋文,若是乎文料之说,虽孔子亦早言之也.呜呼!古之君子,
受命载笔,为一代纪事,而犹能出其珠玉锦绣之心,自成一篇绝世奇文.岂
有稗官之家,无事可纪,不过欲成绝世奇文以自娱乐,而必张定是张,李定
是李,毫无纵横曲直,经营惨淡之志者哉 则读稗官,其又何不读宋子京《新
唐书》也!
如此篇武松为施恩打蒋门神,其事也;武松饮酒,其文也.打蒋门神,
其料也;饮酒,其珠玉锦绣之心也.故酒有酒人,景阳冈上打虎好汉,其千
载第一酒人也.酒有酒场,出孟州东门,到快活林十四五里田地,其千载第
一酒场也.酒有酒时,炎暑乍消,金风飒起,解开衣襟,微风相吹,其千载
第一酒时也.酒有酒令,无三不过望,其千载第一酒令也.酒有酒监,连饮
三碗,便起身走,其千载第一酒监也.酒有酒筹,十二三家卖酒望竿,其千
载第一酒筹也.酒有行酒人,未到望边,先已筛满,三碗既毕,急急奔去,
其千载第一行酒人也.酒有下酒物,忽然想到亡兄而放声一哭,忽然恨到奸
夫淫妇而拍案一叫,其千载第一下酒物也.酒有酒怀,记得宋公明在柴王孙
庄上,其千载第一酒怀也.酒有酒风,少间蒋门神无复在孟州道上,其千载
第一酒风也.酒有赞酒,"河阳,风月"四字,"醉里乾坤火,壶中日月长"
十字其千载第一酒赞也.酒有酒题,"快活林"其千载第一酒题也.凡若此
者,是皆此篇之文也,并非此篇之事也.如以事而已矣,则施恩领却武松去
打蒋门神,一路吃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例,大书一行足矣,何为乎
又烦耐庵撰此一篇也哉 甚矣,世无读书之人,吾末如之何也!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看他写快活林,朝蒋暮施,朝施暮蒋,遂令人不敢复作快意之事.稗官
有益于世,乃复如此不小.
张都监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适所以自死.祸福倚伏
不测如此,令读者不寒而栗!
看他写武松杀嫂后,偏写出他无数风流轻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
也.今忽然又写出张都监家鸳鸯楼下中秋一宴,娇娆旖旎,玉绕香园,乃至
写到许以玉兰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莲,玉兰宛然成对,文心绣错,真
称绝世也.
看他写武松杀四人后,忽用"提刀""踌蹰"四字,真是善用《庄子》,
几令后人读之,不知《水浒》用《庄子》,《庄子》用《水浒》矣.
后文血溅鸳鸯楼,是天翻地覆之事,却只先写一句,云忽然一个念头起,
神妙之笔,非世所知.
三十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我读至血溅鸳鸯楼一篇,而叹天下之人磨刀杀人,岂不怪哉!《孟子》
曰:"杀人父,人亦杀其父;杀人兄,人亦杀其兄."我磨刀之时,与人磨
刀之时,其间不能以寸,然则非自杀之,不过一间,所谓易刀而杀之也.呜
呼!岂惟是乎!夫易刀而杀之也,是尚以我之刀杀人,以人之刀杀我,虽同
归于一杀,然我犹见杀于人之刀,而不至遂杀于我之刀也.乃天下祸机之发,
曾无一格,风霆骇变,不须旋踵,如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人之遇害,
可不为之痛悔哉!方其授意公人,而复遣两徒弟往帮之也,岂不尝殷勤致问:
"尔有刀否 "两人应言:"有刀."即又殷勤致问:"尔刀好否 "两人
应言:"好刀."则又殷勤致问:"是新磨刀否 "两人应言:"是新磨刀."
复又殷勤致问:"尔刀杀得武松一个否 "两人应言:"再加十四五个亦杀
未可以耳目所及,遂尽天下之士也.即如开书将说一百八人,为头已先失落
一王进.张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为鲁达,武松作合,而中间已失落一头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际,聚会无数新来豪杰,而末后已失落一乐廷玉.嗟乎!名
垂简册,亦复有幸有不幸乎 彼成大名,显当世者,胡可逆谓蚌外无珠也!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上文写武松杀人如菅,真是血溅墨缸,腥风透笔矣.入此回,忽然就两
个公人上,三翻四落写出一片菩萨心胸,一若天下之大仁大慈,又未有仁慈
过于武松也者,于是上文尸腥血迹洗刷净尽矣.盖作者正当写武二时,胸中
真是出格拟就一位天人,凭空落笔,喜则风霏露洒,怒则鞭雷叱霆,无可无
不可,不期然而然.固久非宋江之逢人便哭,阮七,李逵之掿刀便摵者所得
同日而语也.
读此回,至武松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之语,嗟乎!岂不痛哉!夫天下
之夫妻两个,则尽夫妻两个也,如之何而至于松之兄嫂,其夫妻两个独遽至
于如此之极也!天乎 人乎 念松父松母之可以生松,而不能免于生松之兄,
是诚天也,非人也.然而兄之可以不娶潘氏,与松之可以不舍兄而达行,是
皆人之所得为也,非天也.乃松之兄可以不娶潘氏,而财主又必白白与之,
松之志可以不舍兄而远行,而知县又必重重托之,然则天也,非人,诚断断
然矣.嗟乎!今而后松已不信天下之大,四海之内,尚有夫良妻洁,双双两
个之奇事,而今初出门庭,初接人物,便已有张青一对如此可爱.松即金铁
为中,其又能不向壁弹泪乎耶 作者忽于叙事缕缕中,奋笔大书云:"武松
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嗟乎!真妙笔矣."忽然"字,俗本改作"因此"
字,又于"两个"下,增"厚意"字,全是学究注意盘飧之语,可为唾抹,
今并依古本订定.
连叙管营逐日管待,如云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看时,是一大镟酒,
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晚来,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来,是
几般菜蔬,一大镟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不多时,那个人
又和一个人来,一个提只浴桶,一个提一桶汤,送过浴裙手巾,便把藤簟铺
了,纱帐挂起,放个凉枕,叫声安置.明日,那个人又提桶面汤,取漱口水,
又带个待诏篦头,绾髻子,裹巾帻.又一个人将个盒子,取出菜蔬下饭,一
大碗肉汤,一大碗饭.吃罢,又是一盏茶.搬房后,那个人又将一个提盒,
看时,却是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卷儿,一注子酒.晚间,洗浴
乘凉.如此等事,无不细细开列,色色描画.尝言太史公酒帐肉簿,为绝世
奇文,断惟此篇足以当之.若韩昌黎《画记》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
也.
将写武松威震安平,却于预先一日,先去天王堂前闲走,便先安放得个
青石墩在化纸炉边,奇矣.又奇者,到明日正写武松演试神力之时,却偏不
一直写,偏先写得一半,如云轻轻抱一抱起,随手一撇,打入地下一尺来深,
如是便止.却自留下后半再作一番写来,如云一提,一掷,一接,轻轻仍放
旧处,直至如此,方是武松全副神力尽情托出之时.却又还有一半在后,如
云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是也.读第一段并不谓其又有第二段,
读第二段更不谓其还有第三段,文势离奇屈曲,非目之所尝睹也.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尝怪宋子京官给椽烛修《新唐书》.嗟乎!岂不冤哉!夫修史者,国家
之事也;下笔者,文人之事也.国家之事,止于叙事而止,文非其所务也.
若文人之事,固当不止叙事而已,必且心以为经,手以为纬,踌躇变化,务
撰而成绝世奇文焉.如司马迁之书,其选也.马迁之传伯夷也,其事伯夷也,
其志不必伯夷也;其传游侠货殖,其事游侠货殖,其志不必游侠货殖也;进
而至于汉武本纪,事诚汉武之事,志不必汉武之志也.恶乎志 文是已.马
迁之书,是马迁之文也.马迁书中所叙之事,则马迁之文之料也,以一代之
大事,如朝会之严,礼乐之重,战陈之危,祭祀之慎,会计之繁,刑狱之恤,
供其为绝世奇文之料,而君相不得问者.凡以当其有事,则君相之权也,非
儒生之所得议也.若当其操笔而将书之,是文人之权矣;君相虽至尊,其又
| "石秀何如人也 "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 "曰:"钝人也." 然则《水浒》之一百六人,殆莫不胜于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独人 人未若武松之绝伦超群.然则武松何如人也 曰:"武松,天人也."武松 天人者,固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阮七之快,李 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断曰第一人, 不亦宜乎 杀虎后忽然杀一妇人,嗟乎!莫咆哮于虎,莫柔曼于妇人,之二物者, 至不伦也.杀虎后忽欲杀一妇人,曾不举手之劳焉耳.今写武松杀虎至盈一 卷,写武松杀妇人亦至盈一卷,咄咄乎异哉!忆大雄氏有言:"狮子搏象用 全力,博兔亦用全力."今岂武松杀虎用全力,杀妇人亦用全力耶 我读其 文,至于气咽目瞪,面无人色,殆尤骇于读打虎一回之时.呜呼,作者固真 以狮子喻武松,观其于街桥名字,悉安狮子二字可知也! 徒手而思杀虎,则是无赖之至也;然必终仗哨棒而后成于杀虎,是犹夫 人之能事也.故必于四闪而后奋威尽力,轮棒直劈,而震天一响,树倒棒折, 已成徒手,而虎且方怒.以徒手当怒虎,而终亦得以成杀之功;夫然后武松 之神威以见,此前文所详,今亦毋庸又述.乃我独怪其写武松杀西门庆,亦 用此法也.其心岂不曰:杀虎犹不用棒,杀一鼠子何足用刀 于是握刀而往, 握刀而来,而正值鼠子之际,刀反踢落街心,以表武松之神威.然奈何竟进 鼠子而与虎为伦矣 曰:非然也.虎固虎也,鼠子固鼠子也.杀虎不用棒, 杀鼠子不用刀者,所谓象亦全力,兔亦全力,观狮子桥下四字,可知也. 西门庆如何入奸,王婆如何主谋,潘氏如何下毒,其曲折情事,罗列前 幅,灿如星斗,读者既知之矣.然读者之知之也,亦为读之而后得知之也. 乃方夫读者读之而得知之之时,正武二于东京交割箱笼,街上闲行之时,即 又奈何以己之所得知,例人之所不知,而欲武松闻何九之言,即燎然知奸夫 之为西门,闻郓哥之言,即燎然知半夜如何置毒耶 篇中处处写武松是东京 回来,茫无头路,虽极英灵,了无入处,真有神化之能. 一路勤叙邻舍,至后幅,忽然排出四家铺面来:姚文卿开银铺,赵仲铭 开纸马铺,胡正卿开冷酒铺,张公开馉饳铺,合之便成财色酒气四字,真是 奇绝,详见细评中. 每闻人言:莫骇疾于霹雳,而又莫奇幻于霹雳.思之骤不敢信.如所云: 有人挂两握乱丝,雷电过,辄巳丝丝相接,交罗如网者.一道士藏纸千张, 拟书全笈,一夜遽为雷火所焚,天明视之,纸故无恙,而层层遍画龙蛇之形, 其细如发者.以今观于武二设祭一篇,夫而后知真有是事也 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前篇写武松杀嫂,可谓天崩地塌,鸟骇兽窜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强弩 之末,势不可穿鲁缟之时,斯固百江郎莫不阁笔坐愁,摩腹吟叹者也.乃作 者忽复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无不咸有,我独奈何菁华既竭, 搴裳便去,自同鼯鼠,为艺林笑哉 于是便随手将十字坡遇张青一案,翻腾 踢倒,先请出孙二娘来.写孙二娘便加出无数"笑"字,写武松便幻出无数 风话,于是读者但觉峰回谷转,又来到一处胜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将 顶天立地,戴发噙齿之武二,忽变作迎奸卖俏,不识人伦之猪狗.上文何等 雷轰电激,此处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阳冈上大虫,此处武二活是 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后幅,便一发尽兴写出当胸搂住,压在身上八个字来, 正是前后穿射,斜飞反扑,不图无心又得此一番奇笔也. 相见后,武松叫无数嫂嫂,二娘叫无数伯伯.前后二篇杀一嫂嫂,遇一 嫂嫂,先做叔叔,后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飞反扑,穿射入妙之笔. 张青述鲁达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个头陀来,此文章家虚实相间之法也. 然却不可便谓鲁达一段是实,头陀一段是虚.何则 盖为鲁达虽实有其人, 然传中却不见其事;头陀虽实无其人,然戒刀又实有其物也.须知文到入妙 处,纯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联绾激射,正复不定,断非一语所得尽赞耳. 此书每到人才极盛处,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网罗之处,另有异样奇人, |
| |
| |
天之罪,作者真不能为之讳也.
岂惟不讳而已,又特致其辨焉.如曰:府尹叫进后堂,则机密之至也;
叫了店主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三更奔到白家,则机密之至也;五更赶回城
里,则机密之至也;包了白胜头脸,则机密之至也;老婆监收女牢,则机密
之至也;何涛亲领公文,则机密之至也;就带虞候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众
人都藏店里,则机密之至也;何涛不肯轻说,则机密之至也.凡费若干文字,
写出无数机密,而皆所以深著宋江私放晁盖之罪.盖此书之宁恕群盗,而不
恕宋江,其立法之严有如此者.世人读《水浒》而不能通,而遽便以忠义目
之,真不知马之几足者也.
写朱仝,雷横二人,各自要放晁盖,而为朱仝巧,雷横拙,朱仝快,雷
横迟,便见雷横处处让过朱仝一着.然殊不知朱仝未入黑影之先,又先有宋
江早已做过人情,则是朱仝又让过宋江一着也.强手之中,更有强手,真是
写得妙绝.
第十八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此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骂官吏,后半幅借林冲口痛骂秀才.其言愤激,
殊伤雅道.然怨毒著书,史迁不免,于稗官又奚责焉.
前回朱,雷来捉时,独书晁盖断后.此回何涛来捉时,忽分作两半.前
半独书阮氏水战,后半独书公孙火攻.后入山泊见林冲时,则独书吴用舌辩.
盖七个人,凡大书六个人各建奇功也.中间止有刘唐未尝自效,则又于后回
补书月夜入险,以表此七人者,悉皆出奇争先,互不冒滥.嗟乎!强盗犹不
可以白做,奈何今之在其位,食其食者,乃曾无所事事而又殊不自怪耶!
是稗史也.稗史之作,其何所放 当亦放于风刺之旨也.今读何涛捕贼
一篇,抑何其无罪而多戒,至于若是之妙耶!夫未捉贼,先捉船.夫孰不知
捉船以捉贼也 而殊不知百姓之遇捉船,乃更惨于遇贼,则是捉船以捉贼者
之即贼,百姓之胸中久已疑之也.及于船既捉矣,贼又不捉,而又即以所捉
之船排却乘凉.百姓夫而后又知向之捉船者,固非欲捉贼,正是贼要乘凉耳.
嗟乎!捉船以捉贼,而令百姓疑其以贼捉贼,已大不可,奈何又捉船以乘凉,
而令百姓竟指为贼要乘凉,尚忍言哉!尚忍高哉!世之君子读是篇者,其亦
侧然中感而慎戢官军,则不可谓非稗史之一助也.
何涛领五百官兵,五百公人,而写来恰似深秋败叶,聚散无力.晁盖等
不过五人,再引十数个打鱼人,而写来便如千军万马,奔腾驰骤,有开有合,
有诱有劫,有伏有应,有冲有突.凡若此者,岂谓当时真有是事,盖是耐庵
墨兵笔阵,纵横入变耳.
圣叹蹙然叹曰:嗟乎!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当林冲弭首庑下,坐第四,
志岂能须臾忘王伦耶 徒以势孤援绝,惧事不成,为世僇笑,故隐忍而止.
一旦见晁盖者兄弟七人,无因以前,彼讵不心动乎 此虽王伦降心优礼,欢
然相接,彼犹将私结之以得肆其欲为,况又加之以猜疑耶 夫自雪天三限以
至今日,林冲渴刀已久与王伦颈血相吸,虽无吴用之舌,又岂遂得不杀哉
或林冲之前无高俅相恶之事,则其杀王伦犹未至于如是之毒乎 顾虎头针刺
画影,而邻女心痛,然则杀王伦之日,俅其气绝神灭矣乎人生世上,睚眦之
事,可自恣也哉!
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此书笔力大过人处,每每在两篇相接连时,偏要写一样事,而又断断不
使其间一笔相犯.如上文方写过何涛一番,入此回又接写黄安一番是也.看
他前一番,翻江揽海,后一番,搅海翻江,真是一样才情,一样笔势,然而
读者细细寻之,乃至曾无一句一字偶尔相似者.此无他,盖因其经营图度,
先有成竹藏之胸中,夫而后随笔迅扫,极妍尽致,只觉干同是干,节同是节,
叶同是叶,枝同是枝,而其间偃仰斜正,各自入妙,风痕露迹,变化无穷也.
此书写何涛一番时,分作两番写;写黄安一番时,也分作两番写,固矣.然
何涛却分为前后两番,黄安却分为左右两番.又何涛前后两番,一番水战,
一番火攻;黄安左右两番,一番虚描,一番实画.此皆作者胸中预定之成竹
也.夫其胸中预定成竹,即已有如是之各各差别,则虽湖荡即此湖荡,芦苇
即此芦苇,好汉即此好汉,官兵一样官兵,然而间架既已各别,意思不觉都
换.此虽悬千金以求一笔之犯,且不可得,而况其有偶同者耶!
宋江婆惜一段,此作者之纡笔也.为欲宋江有事,则不得不生出宋江杀
人;为欲宋江杀人,则不得不生出宋江置买婆惜;为欲宋江置买婆惜,则不
得不生出王婆化棺.故凡自王婆求施棺木以后,遥遥数纸,而直至于王公许
施棺木之日,不过皆为下文宋江失事出逃之楔子.读者但观其始于施棺,终
于施棺,始于王婆,终于王公,夫亦可以悟其洒墨成戏也.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此篇借题描写妇人黑心,无幽不烛,无丑不备,暮年荡子读之咋舌,少
年荡子读之收心,真是一篇绝妙针扎荡子文字.
写淫妇便写尽淫妇,写虔婆便写尽虔婆,妙绝.
如何是写淫妇便写尽淫妇 看他一晚拿班做势,本要压伏丈夫,及至压
伏不来,便在脚后冷笑,此明明是开关接马,送俏迎奸也.无奈正接不着,
则不得已,乘他出门恨骂时,不难撒娇撤痴,再复将他兜住.乃到此又兜不
住,正觉自家没趣,而陡然见有脏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齐收起,竟放
出狰狰食人之状来.刁时便刁杀人,淫时便淫杀人,狠时便狠杀人,大雄世
尊号为"花箭",真不诬也.
如何是写虔婆便写尽虔婆 看他先前说得女儿恁地思量,及至女儿放出
许多张致来,便改:女儿气苦了,又娇惯了.一黄昏嘈出无数说话,句句都
是埋怨宋江,怜惜女儿,自非金石为心,亦孰不入其玄中也.明早骤见女儿
被杀,又偏不声张,偏用好言反来安放,直到县门前了,然后扭结发喊,盖
虔婆真有此等辣手也.
是亦何以异于今之贩夫之唱筹量米之法也者.而以夸于世曰才子之文,岂其
信哉 故自其天降石碣大排座次之日视之,则彼一百八人,诚已齐齐臻臻,
悉在山泊矣.然当其一百八人,犹未得而齐齐臻臻,悉在山伯之初,此是譬
如大珠小珠,不得玉盘,迸走散落,无可罗拾.当是时.殆几非一手二手之
所得而施设也.作者于此,为之踌蹰,为之经营,因忽然别构一奇,而控扭
鲁,杨二人,藏之二龙,俟后枢机所发,乘势可动,夫然后冲雷破壁,疾飞
而去.呜呼!自古有云良匠心苦,洵不诬也.
鲁达一孽龙也,杨志又一孽龙也.二孽龙同居一水,独不虞其斗乎 作
者亦深知其然,故特于前文两人出身下,都预写作关西人,亦以望其有乡里
之情也.虽然以鲁达,杨志二人而望其以乡里为投分之故,此倍难矣.以鲁
达,杨志二人,而诚肯以乡里之故而得成投分,然则何不生于关西,长于关
西,老死于关西,而又必破闲啮枥而至于斯也 破闲啮枥以至于斯,而尚思
以"关西"二字羁之使合,是犹以藕丝之轻,絷二孽龙,必不得之数耳.作
者又深知其然,故特提操刀曹正,大书为林冲之徒,曹正贯索在手,而鲁,
杨孽龙弭首帖尾,不敢复动.无他,天下怪物自须天下怪宝镇之,则读此篇
者,其胡可不知林冲为禹王之金锁也
顷我言此篇之中虽无林冲,然而欲制毒龙,必须禹王金锁,所以林冲独
为一篇纲领之人,亦既论之详矣.乃今我又欲试问天下之读《水浒》者,亦
尝知此篇之中,为止二龙,为更有龙 为止一锁,为更有锁 为止一贯索奴,
为更有贯索奴耶 孔子曰:举此隅,不以彼隅反,则不复说.然而我终亦请
试言之.夫鲁达,杨志双居珠寺,他日固又有武松来也.夫鲁达一孽龙也,
武松又一孽龙也.鲁杨之合也,则锁之以林冲也,曹正其贯索者也.若鲁,
武之合也,其又以何为锁,以谁为贯索之人乎哉 曰:而不见夫鲁达自述孟
州遇毒之事乎 是事也,未尝见之于实事也,第一叙之于鲁达之口,一叙之
于张青之口,如是焉耳.夫鲁与武即曾不相遇,而前后各各自到张青店中,
则其贯索久已各各入于张青之手矣.故夫异日之有张青,犹如今日之有曹正
也.曰:张青犹如曹正,则是贯索之人诚有之也,锁其奈何 曰:诚有之,
未细读耳.观鲁达之述张青也,曰:看了戒刀吃惊.至后日张青之赠武松也,
曰:我有两口戒刀.其此物此志也.鲁达之戒刀也,伴之以禅杖,武松之戒
刀也,伴之以人骨念珠,此又作者故染间色,以眩人目也.不信,则第观武
松初过十字坡之时,张青夫妇与之饮酒至晚,无端忽出戒刀,互各惊赏,此
与前文后文悉不连属,其为何耶 嗟乎!读书随书读,定非读书人,即又奚
怪圣叹之以钟期自许耶
杨志初入曹正店时,不必先有曹正之妻也.自杨志初入店时,一写有曹
正之妻,而下文遂有折本入赘等语,纠缠笔端,苦不得了,然而不得已也.
何也 作者之胸中,夫固断以鲁,杨为一双,锁之以林冲,贯之以曹正,又
以鲁,武为一双,锁之以戒刀,贯之以张青,如上所云矣.然而其事相去越
十余卷,彼天下之人方且眼小如豆,即又乌能凌跨二三百纸,而得知共文心
照耀,有如是之奇绝横极者乎 故作者万无如何,而先于曹正店中凭空添一
妇人,使之特与张青店中仿佛相似,而后下文飞空架险,结撰奇观,盖才子
之才,实有化工之能也.
鲁,杨一双以关西通气,鲁,武一双以出家逗机,皆惟恐文章不成篇段
耳.
请至末幅,已成拖尾,忽然翻出何清报信一篇有哭有笑文字,遂使天下
无兄弟人读之心伤,有兄弟人读之又心伤,谁谓稗史无劝惩乎
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此回始入宋江传也.宋江,盗魁也.盗魁,则其罪浮于群盗一等.然而
从来人之读《水浒》者,每每过许宋江忠义,如欲旦暮遇之.此岂其人性喜
与贼为徒 殆亦读其文而不能通其义有之耳.自吾观之,宋江之罪之浮于群
盗也,吟反诗为小,而放晁盖为大.何则 放晁盖而倡聚群丑,祸连朝廷,
自此始矣.宋江而诚忠义,是必不放晁盖者也.宋江而放晁盖,是必不能忠
义者也.此入本传之始,而初无一事可书,为首便书私放晁盖.然则宋江通
| 盖我读此书而不胜三致叹焉,曰:嗟乎!古之君子,受命于内,莅事于 外,竭忠尽智,以图报称,而终亦至于身败名丧,为世僇笑者,此其故,岂 得不为之深痛哉!夫一夫专制,可以将千军;两人牵羊,未有不僵于路者也. 独心所运,不难于造五凤楼曾无黍米之失;聚族而谋,未见其能筑室有成者 也.梁中书以道路多故,人才复难,于是致详致慎,独简杨志而畀之以十万 之任,谓之知人,洵无忝矣,即又如之何而必副之以一都管与两虞候乎 观 其所云另有夫人礼物,送与府中宝眷,亦要杨志认领,多恐不知头路.夫十 万已领,何难一担 若言不知头路,则岂有此人从贵女爱婿边来,现护生辰 重宝至于如此之盛,而犹虑及府中之人猜疑顾忌,不视之为机密者也 是皆 中书视十万过重,视杨志过轻.视十万过重,则意必太师也者,虽富贵双极, 然见此十万,必吓然心动;太师吓然入神,而中书之宠,固于磐石,夫是故 以为此为献,凡以冀其入之得一动心也.视杨志过轻,则意或杨志也者,本 单寒之士,今见此十万,必吓然心动,杨志吓然心动,而生辰十担,险于蕉 鹿,夫是故以一都管,两虞候为监,凡以防其心之忽一动也.然其胸中,则 又熟有"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之成训者,于是即又伪装夫人一担,以自盖 其相疑之迹.呜呼!为杨志者,不其难哉!虽当时亦曾有早晚行住,悉听约 束,戒彼三人不得别拗之教敕,然而官之所以得治万民,与将之所以得制三 军者,以其惟此一人故也.今也一杨志,一都管,又二虞候,且四人矣,以 四人而欲押此十一禁军,岂有得乎 《易大传》曰:"阳一君二民,君子之 道也;阴二君一民,小人之道也."今中书徒以重视十万,轻视杨志之故, 而曲折计划,既已出于小人之道,而尚望黄泥冈上万无一失,殆必无之理矣. 故我谓生辰纲之失,非晁盖八人之罪,亦非十一禁军之罪,亦并非一都管, 两虞候之罪,而实皆梁中书之罪也,又奚议焉 又奚议焉 曰:然则杨志即 何为而不争之也 圣叹答曰:"杨志不可得而争也.夫十万金珠,重物也, 不惟大名百姓之髓脑竭,并中书相公之心血竭矣.杨志自惟起于单寒,骤蒙 显擢,夫乌知彼之遇我厚者之非独为今日之用我乎 故以十万之故而授统制 易,以统制之故而托十万难,此杨志之所深知也.杨志于何知之 杨志知年 年根括十万以媚于丈人者,是其人必不能以国士遇我者也;不能以国士遇我, 而昔者东郭斗武,一日而逾数阶者,是其心中徒望我今日之出死力以相效耳. 譬诸饲鹰喂犬,非不极其恩爱,然彼固断不信鹰之德为凤皇,犬之品为驺虞 也.故于中书未拨都管,虞候之先,志反先告相公只须一个人和小人去.夫 "一个人和小人去"者,非请武阳为副,殆请朝恩为监矣.若夫杨志早知人 之疑之,而终亦主于必去,则固丈夫感恩知报,凡以酬东郭骤迁之遇耳,岂 得已哉!呜呼!杨志其寓言也,古之国家,以疑立监者,比比皆有,我何能 遍言之! 看他写杨志忽然肯去,忽然不肯去,忽然又肯去,忽然又不肯去,笔势 夭矫,不可捉搦. 看他写天气酷热,不费笔墨,只一句两句便已焦热杀人.古称盛冬挂云 汉图,满座烦闷,今读此书,乃知真有是事. 看他写一路老都管制人肘处,真乃描摹入画.嗟乎!小人习承平之时, 忽祸患之事,箕踞当路,摇舌骂人,岂不凿凿可听;而卒之变起仓猝,不可 枝梧,为鼠为虎,与之俱败,岂不痛哉! 看他写枣子客人自一处,挑酒人自一处,酒自一处,瓢自一处,虽读者 亦几忘其为东溪村中饮酒聚义之人,何况当日身在庐山者耶 耐庵妙笔,真 是独有千古. 看他写卖酒人斗口处,真是绝世奇笔.盖他人叙此事至此,便欲骎骎相 就,读之,满纸皆似惟恐不得卖者矣.今偏笔笔撇开,如强弓怒马,急不可 就,务欲极扳开去,乃至不可收拾,一似惟恐为其买者,真怪事也. 看他写七个枣子客人饶酒,如数鹰争雀,盘旋跳霍,读之欲迷 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一部书,将网罗一百八人而贮之山泊也.将网罗一百八人而贮之山泊, 而必一人一至朱贵水亭.一人一段分例酒食,一人一枝号箭,一人一次渡船, |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吾观今之文章之家,每云我有避之一诀,固也,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
文也.夫才子之文,则岂惟不避而已,又必于本不相犯之处,特特故自犯之,
而后从而避之.此元他,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诀,非以教人避也,正以教
人犯也.犯之而后避之,故避有所避也.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然则避何
所避乎哉 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难,实能犯之难也.譬诸奕棋者,非救劫之难,
实留劫之难也.将欲避之,必先犯之.夫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后天下之
读吾文者,于是乎而观吾之才,之笔矣.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吾之才,
之笔,为之踌躇,为之四顾,砉然中窾,如土委地,则虽号于天下之人曰:
"吾才子也,吾文才子之文也."彼天下之人,亦谁复敢争之乎哉 故此书
于林冲买刀后,紧接杨志卖刀,是正所谓才子之文必先犯之者,而吾于是始
乐得而徐观其避也.
又曰:我读《水浒》至此,不禁浩然而叹也.曰:嗟乎!作《水浒》者
虽欲不谓之才子,胡可得乎 夫人胸中,有非常之才者,必有非常之笔;有
非常之笔者,必有非常之力.夫非非常之才,无以构其思也;非非常之笔,
无以摛其才也;又非非常之力,亦无以副其笔也.今观《水浒》之写林武师
也,忽以宝刀结成奇彩;及写杨制使也,又复以宝刀结成奇彩.夫写豪杰不
可尽,而忽然置豪杰而写宝刀,此借非非常之才,其亦安知宝刀为即豪杰之
替身,但写得宝刀尽致尽兴,即已令豪杰尽致尽兴者耶 且以宝刀写出豪杰,
固已;然以宝刀写武师者,不必其又以宝刀写制使也.今前回初以一口宝刀
照耀武师者,接手便又以一口宝刀照耀制使,两位豪杰,两口宝刀,接连而
来,对插而起,用笔至此,奇险极矣.即欲不谓之非常,而英英之色,千人
万人,莫不共见,其又畴得而不谓之非常乎 又一个买刀,一个卖刀,分镳
各骋,互不相犯,固也;然使于赞叹处,痛悼处,稍稍有一句,二句,乃至
一字,二字偶然相同,即亦岂见作者之手法乎 今两刀接连,一字不犯,乃
至譬如东泰西华,各自争奇,呜呼!特特挺而走险,以自表其"六辔如组,
两骖如舞"之能,才子之称,岂虚誉哉!
天汉桥下写英雄失路,使人如坐冬夜;紧接演武厅前写英雄得意,使人
忽上春台.咽处加一倍咽,艳处加一倍艳,皆作者瞻顾非常,趋走有龙虎之
状处.
第十二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古语有之:画咸阳宫殿易,画楚人一炬难;画舳舻千里易,画八月潮势
难.今读《水浒》至东郭争功,其安得不谓之画火,画潮第一绝笔也!夫梁
中书之爱杨志,止为生辰纲伏线也,乃爱之而将以重大托之,定不得不先加
意独提掇之.于是传令次日大小军官都至教场比试,盖其意止在周谨一分请
受耳.今观其略写使枪,详写弓马,亦可谓于教场中尽态极妍矣.而殊不知
作者滔滔浩浩,莽莽苍苍之才,殊未肯已也.忽然阶下左边转出一个索超,
一时遂若连彼梁中书亦似出于意外也者.而于是于两汉未曾交手之前,先写
梁中书着杨志好生披挂,又借自己好马与他骑了.于是李成亦便叫索超去加
倍分付,亦将自己披挂战马全副借与.当是时,两人殊未尝动一步,出一色,
而读者心头眼底己自异样惊魂动魄,闪心摇胆.却又放下两人,复写梁中书
走出月台,特特增出一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重放炮,重发擂,重是
金鼓起,重是红旗,黄旗,白旗,青旗招动,然后托出两员好汉来.读者至
此,其心头眼底,胡得不又为之惊魂动魄,闪心摇胆 然而两人固殊未尝交
手也.至于正文,只用一句"战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就此一句,半路按
住,却重复写梁中书看呆,众军官喝采,满教场军士们没一个不说,李成,
闻达不住声叫好斗,使读者口中自说满教场人,而眼光自落在两个好汉,两
匹战马,两般兵器上.不惟书里梁中书呆了,连书外看书的人也呆了,于是
鸣金收军而后,重复正写一句两个各要争功,那肯回马.如此行文,真是画
火画潮,天生绝笔,自有笔墨未有此文,自有此文未有此评.呜呼!天下之
乐,第一莫若读书;读书之乐,第一莫若读《水浒》,即又何忍不公诸天下
后世之酒边灯下之快人恨人也!
如此一回大书,愚夫读之,则以为东郭争功,定是杨志分中一件惊天动
地之事.殊不知止为后文生辰纲要重托杨志,故从空结出两层楼台,以为梁
中书爱杨志地耳.故篇中凡写梁中书加意杨志处,文虽少,是正笔,写与周
谨,索超比试外,文虽绚烂纵横,是闲笔.夫读书而能识宾主旁正者,我将
与之遍读天下之书也.
看他齐臻臻地一教场人,后来发放了大军,留下梁中书,众军官,索超,
杨志;又发放了众军官,留下梁中书,索超,杨志;又发放了索超,留下梁
中书,杨志.嗟乎!意在乎此矣.写大风者曰:"始于青萍之末","盛于
土囊之口".吾尝谓其后当必重收到青萍之末也,今梁中书,杨志,所谓青
萍之末,而教场比试,所谓土囊之口,读者其何可以不察也.
第十三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一部书共计七十回,前后凡叙一百八人,而晁盖则其提纳挈领之人也.
晁盖提纲挈领之人,则应下笔第一回便与先叙;先叙晁盖已得停当,然后从
而因事造景,次第叙出一百八个人来,此必然之事也.乃今上文已放去一十
二回,到得晁盖出名,书已在第十三回,我因是而想:有有全书在胸而始下
笔著书者,有无全书在胸而姑涉笔成书者.如以晁盖为一部提纲挈领之人,
而欲第一回便先叙起,此所谓无全书在胸而姑涉笔成书者也;若既已以晁盖
为一部提纲挈领之人,而又不得不先放去一十二回,直至第十三回方与出名,
此所谓有全书在胸而后下笔著书者也.夫欲有全书在胸而后下笔著书,此其
以一部七十回一百有八人轮回叠于眉间心上,夫岂一朝一夕而已哉!观鸳
鸯而知金针,读古今之书而能识其经营,予日欲得见斯人矣.
加亮初出草庐第一句,曰:"人多做不得,不少亦做不得."至哉言乎!
虽以治天下,岂复有遗论哉!然而人少做不得一语,人固无贤无愚,无不能
知之也;若夫人多亦做不得一语,则无贤无愚,未有能知之者也.呜呼!君
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岂惟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周礼建官三百六十,
实惟使由,不使知之属也.枢机之地,惟是二三公孤得与闻之.人多做不得,
岂非王道治天下之要论耶 恶可以其稗官之言也而忽之哉!
一部书一百八人,声色烂然,而为头是晁盖先说做下一梦.嗟乎!可以
悟矣.夫罗列此一部书一百八人之事迹,岂不有哭,有笑,有赞,有骂,有
让,有夺,有成,有败,有俯首受辱,有提刀报仇,然而为头先说是梦,则
知无一而非梦也.大地梦国,古今梦影,荣辱梦事,众生梦魂,岂惟一部书
一百八人而已,尽大千世界无不同在一局,求其先觉者,自大雄氏以外无闻
矣.真蕉假鹿,纷然成讼,长夜漫漫,胡可胜叹!
第十四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水浒》之始也,始于石碣;《水浒》之终也,终于石碣.石碣之为言
一定之数,固也.然前乎此者之石碣,盖托始之例也.若《水浒》之一百八
人,则自有其始也.一百八人自有其始,则又宜何所始 其必始于石碣矣.
故读阮氏三雄,而至石碣村宇,则知一百八人之人《水浒》,断自此始也.
阮氏之言曰:"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嗟乎!意尽乎言矣.夫人生世
间,以七十年为大凡,亦可谓至暂也.乃此七十年也者,又夜居其半,日仅
居其半焉.抑又不宁惟是而已,在十五岁以前,蒙无所识知,则犹掷之也.
至于五十岁以后,耳目渐废,腰髋不随,则亦不如掷之也.中间仅仅三十五
年,而风雨占之,疾病占之,忧虑占之,饥寒又占之,然则如阮氏所谓论秤
秤金银,成套穿衣服,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者,亦有几日乎耶!而又况乎有
终其身曾不得一日也者!故作者特于三阮名姓,深致叹焉:曰"立地太岁",
曰"活阎罗",中间则曰"短命二郎".嗟乎!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富贵
难求,从吾所好,则不著书,其又何以为活也.
加亮说阮,其曲折迎送,人所能也;其渐近即纵之,既纵即又另起一头,
复渐渐逼近之,真有如诸葛之于孟获者,此定非人之所能也.故读说阮一篇,
当玩其笔头落处,不当随其笔尾去处,盖读稗史亦有法矣.
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事也.访柴进而不在也,其庄客亦更无别语相惜,但云你没福,若是在家,
有酒食钱财与你,四可叹也;酒食钱财,小人何至便以为福也 洪教头之忌
武师也,曰"诱些酒食钱米",五可叹也;夫小人之污蔑君子,亦更不于此
物外也.武师要开枷,柴进送银十两,公人忙开不迭,六可叹也;银之所在,
朝廷法网亦惟所命也,洪教头之败也,大官人实以二十五两乱之,七可叹也;
银之所在,名誉,身分都不复惜也.柴,林之握别也,又捧出二十五两一锭
大银,八可叹也;虽圣贤豪杰,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将其爱敬,设若
无之,便若冷淡之甚也.两个公人亦赍发五两,则出门时,林武师谢,两公
人亦谢,九可叹也;有是物即陌路皆亲,豺狼亦顾,分外热闹也.差拨之见
也,所争五两耳,而当其未送,则满面皆是饿纹,及其既送,则满面应做大
官,十可叹也;千古人伦,甄别之际,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约以此也.
武师以十两送管营,差拨又落了五两,止送五两,十一可叹也;本官之与长
随可谓亲矣,而必染指焉,谚云:"掏虱偷脚",比比然也.林冲要一发周
旋开除铁枷,又取三二两银子,十二可叹也;但有是物,即无事不可周旋,
无人不顾效力也.满营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十三可叹也;只是金多分人,
而读者至此遂感林冲恩义,口口传为美谈,信乎名以银成,无别法也.嗟乎!
士而贫尚不闭门学道,而尚欲游于世间,多见其为不知时务耳,岂不大哀也
哉!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夫文章之法,岂一端而已乎 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过而作波者,读者
于此,则恶可混然以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后,则当知此文之起,
自为后文,非为此文也;文自在后而眼光在前,则当知此文未尽,自为前文,
非为此文也.必如此,而后读者之胸中有针有线,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经有纬.
不然者,几何其不见一事即以为一事,又见一事即又以为一事,于是遂取事
前先起之波,与事后未尽之波,累累然与正叙之事,并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儿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
热也,意自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
谓先事而起波也.
如庄家不肯回与酒吃,亦可别样生发,却偏用花枪挑块火柴,又把花枪
炉里一揽,何至拜揖之后向大多时,而花枪犹在手中耶 凡此,皆为前文几
句花枪挑着葫芦,逼出庙中挺枪杀出门来一句,其劲势犹尚未尽,故又于此
处再一点两点,以杀其余怒.故凡篇中如搠两人后杀陆谦时,特地写一句把
枪插在雪地下,醉倒后庄家寻着踪迹赶来时,又特地写一句花枪亦丢在半边,
皆所谓事过而作波者也.
陆谦,富安,管营,差拨四个人坐阁子中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详之则
不可得详,置之则不可得置.今但于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写得"高太尉三字"
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约莫是金银"句,"换汤进去,看
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句,忽断忽续,忽明忽灭,如古锦之文不甚可指,
断碑之字不甚可读,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于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谓鬼于文,
圣于文者也.
杀出庙门时,看他一枪先搠倒差拨,接手便写陆谦一句;写陆谦不曾写
完,接手却再搠富安;两个倒矣,方翻身回来,刀剜陆谦,剜陆谦未毕,回
头却见差拨爬起,便又且置陆谦,先割差拨头挑在枪上;然后回过身来,作
一顿割陆谦富安头,结做一处.以一个人杀三个人,凡三四个回身,有节次,
有间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烦
琐,真鬼于文,圣于文也.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
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啧,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
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
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
何 "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
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一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
阁子背后听四个人说话,听得不仔细,正妙于听得不仔细;山神庙里听
三个人说话,听得极仔细,又正妙于听得极仔细.虽然,以阁子中间,山神
庙前,两番说话偏都两番听得,亦可以见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犹刺刺说人
不休,则独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
再写许多火字.我读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陆谦,则有老军借盆,恩情
朴至;后乎陆谦,则有庄客借烘,又复恩情朴至;而中间一火,独成大冤深
祸,为可骇叹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
遂至于是!然则人行世上,触手碍眼,皆属祸机,亦复何乐乎哉!
文中写情写景处,都要细细详察.如两次照顾火盆,则明林冲非失火也;
上拖一条棉被,则明林冲明日原要归来,今止作一夜计也.如此等处甚多,
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旋风者,恶风也.其势盘旋,自地而起,初则扬灰聚土,渐至奔沙走石,
天地为昏,人兽骇窜,故谓之旋.旋音去声,言其能旋恶物聚于一处故也.
水泊之有众人也,则自林冲始也,而旋林冲入水泊,则柴进之力也.名柴进
曰"旋风"者,恶之之辞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 夫柴进之于水泊,
其犹青萍之末矣,积而至于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
乎耶 故甚恶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视"黑",则柴进为"小"矣,此
"小旋风"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只平平无奇,特喜其叙事简净耳.至后半写林武师店中饮酒,
笔笔如奇鬼,森然欲来搏人,虽坐闺阁中读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写王伦疑忌,此亦若辈故态,无足为道.独是渡河三日,一日一
换,有笔如此,虽谓比肩腐史,岂多让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并没一个人过;第二日,却有一伙三百余人过,乃
不敢动手;第三日,有一个人,却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个大汉来.
都是特特为此奇拗之文,不得忽过也.
处处点缀出雪来,分外耀艳.
我读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
晓"句,真正心折耐庵之为才子也.后有读者,愿留览焉.
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绝笔矣.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此回凡两段文字,一段是林武师写休书,一段是野猪林吃闷棍;一段写
儿女情深,一段写英雄气短,只看他行文历历落落处.
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今夫文章之为物也,岂不异哉!如在天而为云霞,何其起于肤寸,渐舒
渐卷,倏忽万变,烂然为章也!在地而为山川,何其迤逦而入,千转百合,
争流竞秀,窅冥无际也!在草木而为花萼,何其依枝安叶,依叶安蒂,依蒂
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须,真有如神镂鬼簇,香团玉削也!在鸟兽而为翚
尾,何其青渐入碧,碧渐入紫,紫渐入金,金渐入绿,绿渐入黑,黑又入青,
内视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岂其必有不得不
然者乎 夫使云霞不必舒卷,而惨若烽烟,亦何怪于天 山川不必窅冥,而
止有坑阜,亦何怪于地 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丑如榾柮;翚尾不必金碧间
杂,而块然木鸢,亦何怪于草木鸟兽 然而终亦必然者,盖必有不得不然者
也.至于文章,而何独不然也乎 自世之鄙儒,不惜笔墨,于是到处涂抹,
自命作者,乃吾视其所为,实则曾无异于所谓烽烟,坑阜,榾柮,木鸢也者.
呜呼!其亦未尝得见我施耐庵之《水浒传》也.
吾之为此言者,何也 即如松林棍起,智深来救,大师此来,从天而降,
固也;乃今观其叙述之法,又何其诡谲变幻,一至于是乎!第一段先飞出禅
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详其皂布直裰与禅杖戒刀,第四段始
知其为智深.若以《公》,《谷》,《大戴》体释之,则曰:先言禅杖而后
言和尚者,并未见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则一条禅杖早飞到面前也;
先言胖大而后言皂布直裰者,惊心骇目之中,但见其为胖大,未及详其脚色
也;先写装束而后出姓名者,公人惊骇稍定,见其如此打扮,却不认为何人,
而又不敢问也.盖如是手笔,实惟史迁有之,而《水浒传》乃独与之并驱也.
又如前回叙林冲时,笔墨忙极,不得不将智深一边暂时阁起,此行文之
家要图手法干净,万不得已而出于此也.今入此回,却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
追补叙还,而又不肯一直叙去,又必重将林冲一边逐段穿插相对而出,不惟
使智深一边不曾漏落,又反使林冲一边再加渲染,离离奇奇,错错落落,真
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问,才问,却被智深兜头一喝,读者亦谓终
亦不复知是某甲矣,乃遥遥直至智深拖却禅杖去后,林冲无端夸拔杨柳,遂
答还董超,薛霸最先一问.疑其必说,则忽然不说;疑不复说,则忽然却说.
譬如空中之龙,东云见鳞,西云露爪,真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说且吃酒,此一顿已是令人心痒之极,
乃武师又于四五合时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进又于重提棒时,
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顿,直使读者眼光一闪一闪,直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入来时,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又要写林武师,一笔又要写
柴大官人,可谓极忙极杂矣.乃今偏于极忙极杂中间,又要时时挤出两个公
人,心闲手敏,遂与史迁无二也.
又如写差拔陡然变脸数语,后接手便写陡然翻出笑来数语,参差历落,
自成谐笑,皆所谓文章波澜,亦有以近为贵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远为贵也
者,则如来时飞杖而来,去时拖杖而去,其波澜乃在一篇之首与尾.林冲来
时,柴进打猎归来,林冲去时,柴进打猎出去,则其波澜乃在一传之首与尾
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谓在天为云霞,在地为山川,在草木为花萼,在鸟兽为
翚尾,而《水浒传》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于正文之外,旁作余文,则于银子三致意焉.如陆虞候送公
人十两金子,又许干事回来,再包送十两,一可叹也;夫陆虞候何人,便包
得十两金子 且十两金子何足论,而必用一人包之也 智深之救而护而送到
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却不是坏我勾当,二可叹也;夫现十两赊十两便算
一场勾当,而林冲性命曾不足顾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舍着还了他
十两金子",三可叹也;四人在店,而两人暗商,其心头口头,十两外无别
| |
来,所以有个赵员外者,全是作鲁达入五台山之线索,非为代州雁门县有此
一个好员外,故必向鲁达文中出现也.所以文中凡写员外爱枪棒,有义气处,
俱不得失口便赞员外也是一个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儿常常对他孤
老说"句中生出来,便见员外只是爱妾面上着实用情,故后文鲁达下五台处,
便有"好生不然"一语,了结员外一向情分.读者苟不会此,便自不辨牛马
牡此矣.
写金老家写得小样,写五台山写得大样,真是史迁复生.
鲁达两番使酒,要两样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虽难矣,然犹人力所及
耳.最难最难者,于两番使酒接连处,如何做个间架.若不做一间架,则鲁
达日日将惟使酒是务耶 且令读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济
不及矣.然要别做间架,其将下何等语,岂真如长老所云"念经诵咒,办道
参禅"者乎 今忽然拓出题外,将前文使酒字面扫刷净尽,然后迤逦悠扬走
下山去,并不思酒,何况使酒,真断鳌炼石之才也.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智深取却真长老书,若云"于路不则一日,早来到东京大相国寺",则
是二回书接连都在和尚寺里,何处见其龙跳虎卧之才乎 此偏于路投宿,忽
投到新妇房里.夫特特避却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妇房,则是作者龙跳虎卧之
才,犹为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岂可以寻常
之情测之也哉!
此回遇李忠,后回遇史进,都用一样句法,以作两篇章法,而读之却又
全然是两样事情,两样局面,其笔力之大不可言.
为一女子弄出来,直弄到五台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台山来,
又为一女子又几乎弄出来.夫女子不女子,鲁达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鲁达
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鲁达不知也;上山与下山,鲁达悉不知也.亦曰遇酒
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乌知我是和尚,他
是女儿,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
鲁达,武松两传,作者意中却欲遥遥相对,故其叙事亦多彷佛相准.如
鲁达救许多妇女,武松杀许多妇女;鲁达酒醉打金刚;武松酒醉打大虫;鲁
达打死镇关西,武松杀死西门庆;鲁达瓦官寺前试禅杖,武松蜈蚣岭上试戒
刀;鲁达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蒋门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鲁达桃
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滚下山去,武松鸳鸯楼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
去.皆是相准而立,读者不可不知.
要盘缠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滚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
滚下山去 公曰:堂堂丈夫,做什么便偷不得酒器,滚不得下山耶 益见鲁
达浩浩落落.
看此回书,须要处处记得鲁达是个和尚.如销金帐中坐,乱草坡上滚,
都是光着头一个人;故奇妙不可言.
写鲁达蹭匾酒器偷了去后,接连便写李,周二人分赃数语,其大其小,
虽妇人小儿;皆洞然见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尽神矣哉.
大人之为大人也,自听天下万世之人谅之;小人之为小人也,必要自己
口中戛戛言之,或与其标榜之同辈一递一唱,以张扬之.如鲁达之偷酒器,
李,周之分车仗,可不为之痛悼乎耶
第五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吾前言,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因特幻出新妇房中销金帐里以间隔
之,固也;然惟恐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必别生一回不在丛林之事以间隔
之,此虽才子之才,而非才子之大才也.夫才子之大才,则何所不可之有
前一回在丛林,后一回何妨又在丛林 不宁惟是而已,前后二回都在丛林,
何妨中间再生一回复在丛林 夫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者,才子教天下后
世以避之法也.若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中间反又加倍写一丛林者,才子
教天下后世以犯之之法也.虽然,避可能也,犯不可能也,夫是以才子之名
毕竟独归耐庵也.
吾读瓦官一篇,不胜浩然而叹.呜呼!世界之事亦犹是矣.耐庵忽然而
写瓦官,千载之人读之,莫不尽见有瓦官也.耐庵忽然而写瓦官被烧,千载
之人读之又莫不尽见瓦官被烧也.然而一卷之书,不盈十纸,瓦官何因而起,
瓦官何因而倒,起倒只在须臾,三世不成戏事耶 又摊书于几上,人凭几而
| |
| |
| |
公孙胜便是中上人物,备员而已.
李应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体面上定得来,写处全不见得.
阮小二,阮小五,张横,张顺,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刘唐
是中上人物,徐宁,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却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
过一部书了.虽《国策》,《史记》都作事迹搬过去,何况《水浒传》.
《水浒传》有许多文法,非他书所曾有,略点几则于后:
有倒插法.谓将后边要紧字,蓦地先插放前边.如五台山下铁匠间壁父
子客店,又大相国寺岳庙间壁菜园,又武大娘子要同王干娘去看虎,又李逵
去买枣糕,收得汤隆等是也.
有夹叙法.谓急切里两个人一齐说话,须不是一个说完了,又一个说,
必要一笔夹写出来.如瓦官寺崔道成说"师兄息怒,听小僧说",鲁智深说
"你说你说"等是也.
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
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
动.
有大落墨法.如吴用说三阮,杨志北京斗武,王婆说风情,武松打虎,
还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庄等是也.
有绵针泥刺法.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
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
有背面铺粉法.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真率;要衬石秀尖利,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
有弄引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
之.如索超前,先写周谨;十分光前,先说五事等是也.《庄子》云:"始
终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礼》云:"鲁人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
配林."
有獭尾法.谓一段大文字后,不好寂然便住,更作余波演漾之.如梁中
书东郭演武归去后,如县时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冈来,遇着两个猎户;血
溅鸳鸯楼后,写城壕边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又写二解争虎;潘金莲偷汉
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城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何涛捕盗后,
又写黄安捕盗;林冲起解后,又写卢俊义起解;朱仝,雷横放晁盖后,又写
朱仝,雷横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尽
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冲买刀与杨志卖刀,唐牛儿与郓哥,郑屠肉铺与蒋门神
快活林,瓦官寺试禅杖与蜈蚣岭试戒刀等是也.
有极不省法.如要写宋江犯罪,却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
张三有事,却又先写宋江讨阎婆借,却又先写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
都非正文是也.
有极省法.如武松迎入阳谷县,恰遇武大也搬来,正好撞着;又如宋江
琵琶亭吃鱼汤后,连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纵法.如白龙庙前,李俊,二张,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却
写李逵重要杀入城去;还有村玄女庙中,赵能,赵得都已出去,却有树根绊
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临了又加倍吃吓是也.
有横云断山法.如两打祝家庄后,忽插出解珍,解宝争虎越狱事;又正
打大名城时,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鳅谋财倾命事等是也.只为文字太长了,
便恐累坠,故从半腰间暂时闪出,以间隔之.
有莺胶续弦法.如燕青往梁山泊报信,路遇杨雄,石秀,彼此须互不相
识.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径,又岂有止一小径之理 看他将
顺手借如意子打鹊求卦,先斗出巧来,然后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来等
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来.
旧时《水浒传》,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闲事.此本虽是点阅得粗略,
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文法;不惟晓得《水浒传》中有许多文法,他便将《国
策》,《史记》等书,中间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来.旧时子弟读《国
策》,《史记》等书,都只看了闲事,煞是好笑.
《水浒传》到底只是小说,子弟极要看,及至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
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这些文法,他便《国策》,《史记》等书都肯不
释手看,《水浒传》有功于子弟不少.
旧时《水浒传》,贩夫皂隶都看;此本虽不曾增减一字,却是与小人没
皆十一岁病中之创获也.《离骚》苦多生字,好之而不甚解,记其一句两句
吟唱而已.《法华经》,《史记》解处为多,然而胆未坚刚,终亦不能常读.
其无晨无夜不在怀抱者,吾于《水浒传》可谓无间然矣.吾每见今世之父兄,
类不许其子弟读一切书,亦未尝引之见于一切大人先生,此皆大错.夫儿子
十岁,神智生矣,不纵其读一切书,且有他好,又不使之列于大人先生之间,
是驱之与婢仆为伍也.汝昔五岁时,吾即容汝出坐一隅,今年始十岁,便以
此书相授者,非过有所宠爱,或者教汝之道当如是也.吾犹自记十一岁读《水
浒》后,便有于书无所不窥之势.吾实何曾得见一书,心知其然,则有之耳.
然就今思之,诚不谬矣.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天下之格物君
子,无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学者诚能澄怀格物,发皇文章,岂不一代文物
之林 然但能善读《水浒》,而已为其人绰绰有余也.《水浒》所叙,叙一
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夫以一手而
画数面,则将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数声,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一心所运,
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无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笔而写百千万
人,固不以为难也.格物亦有法,汝应知之.格物之法,以忠恕为门.何谓
忠 天下因缘生法,故忠不必学而至于忠,天下自然,无法不忠.火亦忠;
眼亦忠,故吾之见忠;钟忠,耳忠,故闻无不忠.吾既忠,则人亦忠,盗贼
亦忠,犬鼠亦忠.盗贼犬鼠无不忠者,所谓恕也.夫然后物格,夫然后能尽
人之性,而可以赞化育,参天地.今世之人,吾知之,是先不知因缘生法.
不知因缘生法,则不知忠.不知忠,乌知恕哉 是人生二子而不能自解也.
谓其妻曰:眉犹眉也,目犹目也,鼻犹鼻,口犹口,而大儿非小儿,小儿非
大儿者,何故 而不自知实与其妻亲造作之也.夫不知子,问之妻.夫妻因
缘,是生其子.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夫妻之事者;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其子
之面者.审知其理,而睹天下人之面,察天下夫妻之事,彼万面不同,岂不
甚宜哉!忠恕,量万物之斗斛也.因缘生法,裁世界之刀尺也.施耐庵左手
握如是斗斛,右手持如是刀尺,而仅乃叙一百八人之性情,气质,形状,声
口者,是犹小试其端也.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
部法,又何异哉!吾既喜读《水浒》,十二岁便得贯华堂所藏古本,吾日夜
手钞,谬自评释,历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如此者,
非吾有读《水浒》之法,若《水浒》固自为读一切书之法矣.吾旧闻有人言:
庄生之文放浪,《史记》之文雄奇.始亦以之为然,至是忽咥然其笑.古今
之人,以瞽语瞽,真可谓一无所知,徒令小儿肠痛耳!夫庄生之文,何尝放
浪 《史记》之文,何尝雄奇 彼殆不知庄生之所云,而徒见其忽言化鱼,
忽言解牛,寻之不得其端,则以为放浪;徒见《史记》所记皆刘项争斗之事,
其他又不出于杀人报仇,捐金重义为多,则以为雄奇也.若诚以吾读《水浒》
之法读之,正可谓庄生之文精严,《史记》之文亦精严.不宁惟是而已,盖
天下之书,诚欲藏之名山,传之后人,即无有不精严者.何谓之精严 字有
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夫以庄生之文杂之《史记》,
不似《史记》,以《史记》之文杂之庄生,不似庄生者,庄生意思欲言圣人
之道,《史记》摅其怨愤而已.其志不同,不相为谋,有固然者,毋足怪也.
若复置其中之所论,而直取其文心,则惟庄生能作《史记》,惟子长能作《庄
子》.吾恶乎知之 吾读《水浒》而知之矣.夫文章小道,必有可观,吾党
斐然,尚须裁夺.古来至圣大贤,无不以其笔墨为身光耀.只如《论语》一
书,岂非仲尼之微言,洁净之篇节 然而善论道者论道,善论文者论文,吾
尝观其制作,又何其甚妙也!《学而》一章,三唱"不亦";叹"觚"之篇,
有四"觚"字,余者一"不",两"哉"而已."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其文交互而成."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法传接而出.
"山""水""动""静""乐""寿",譬禁树之对生."子路问闻斯行",
| |
如晨鼓之频发.其他不可悉数,约略皆佳构也.彼《庄子》,《史记》,各
以其书独步万年,万年之人,莫不叹其何处得来.若自吾观之,彼亦岂能有
其多才者乎 皆不过以此数章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者也.《水浒》所叙,
叙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绿林,其事不出劫杀,失教丧心,诚不可训.然而吾
独欲略其形迹,伸其神理者,盖此书七十回,数十万言,可谓多矣,而举其
神理,正如《论语》之一节两节,浏然以清,湛然以明,轩然以轻,濯然以
新,彼岂非《庄子》,《史记》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 如必欲苛其形迹,
则夫十五《国风》,淫污居半;《春秋》所书,弑夺十九.不闻恶神奸而弃
禹鼎,憎《梼杌》而诛倚相,此理至明,亦易晓矣.嗟乎!人生十岁,耳目
渐吐,如日在东,光明发挥.如此书,吾即欲禁汝不见,亦岂可得 今知不
可相禁,而反出其旧所批释,脱然授之于手也.夫固以为《水浒》之文精严,
读之即得读一切书之法也.汝真能善得此法,而明年经业既毕,便以之遍读
天下之书,其易果如破竹也者,夫而后叹施耐庵《水浒传》真为文章之总持.
不然,而犹如常儿之泛览者而已.是不惟负施耐庵,亦殊负吾.汝试思文,
吾如之何其不郁郁哉!
皇帝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日读第五才子书法
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如《史记》须是太史公一肚皮
宿怨发挥出来,所以他于《海侠》,《货殖传》特地着精神.乃至其余诸记
传中,凡遇挥金杀人之事,他便啧啧赏叹不置.一部《史记》,只是"缓急
人所时有"六个字,是他一生著书旨意.《水浒传》却不然.施耐庵本无一
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
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故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后来人不知,却是《水浒》
上加"忠义"字,遂并比于史分发愤著书一例,正是使不得.
《水浒传》有大段正经处,只是把宋江深恶痛绝,使人见之,真有犬彘
不食之恨.从来人却是不晓得.
《水浒传》独恶宋江,亦是歼厥渠魁之意,其余便饶恕了.
或问:施耐庵寻题目写出自家锦心绣口,题目尽有,何苦定要写此一事
答曰:只是贪他三十六个人,便有三十六样出身,三十六样面孔,三十六样
性格,中间便结撰得来.
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只要题目好,便书也作得好.
或问:题目如《西游》,《三国》,如何 答曰:这个都不好.《三国》
人物事本说话太多了,笔下拖不动,踅不转,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只是把
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西游》又太无脚地了,
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烟火,一阵一阵过,中间全没贯串,便使
人读之,处处可住.
《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若《史
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有.
凡人读一部书,须要把眼光放得长.如《水浒传》七十回,只用一目俱
下,便知其二千余纸,只是一篇文字.中间许多事体,便是文字起承转合之
法,若是拖长看去,却都不见.
《水浒传》不是轻易下笔,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
已算过百十来遍.若使轻易下笔,必要第一回就写宋江,文字便一直帐,无
擒放.
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
实《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
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
事即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
作《水浒传》者,真是识力过人.某看他一部书,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
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一也;三十六员无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
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二也;盗魁是宋江了,却偏不许他便
出头,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现,四
也;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五也.
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
《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西游记》每到弄不
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
《水浒传》并无"之乎者也"等字,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真是绝
穷奇极变,皇惜刳心呕血,所谓上薄苍天,下彻黄泉,不尽不快,不快不止也.如是者,当其初时,犹尚私之于下,彼此传观而已,惟畏其上之禁之者
也.殆其既久,而上亦稍稍见之,稍稍见之而不免喜之,不惟不之禁也.夫
叛教犯令之书,至于上不复禁而反喜之,而天下之人岂其复有忌惮乎哉!其
作者,惊相告也;其读者,惊相告也.惊告之后,转相祖述,而无有一人不
作,无有一人不读也.于是而圣人之遗经,一二篇而已;诸家之书,坏牛折
轴不能载,连阁复室不能庋也.天子之教诏,土苴之而已;诸家之书,非缥
缃不为其题,非金玉不为其签也.积渐至于今日,祸且不可复言.民不知偷,
读诸家之书则无不偷也;民不知淫,读诸家之书则无不淫也;民不知诈,读
诸家之书则无不诈也;民不知乱,读诸家之书则无不乱也.夫吾向所谓非圣
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书破治者,不过忧其附会经义,示
民以杂;测量治术,示民以明.示民以杂,民则难信;示民以明,民则难治.
故遂断之破道与治,是为横议,其人可诛,其书可烧耳;非真有所大诡于圣
经,极害于王治也,而然且如此.若夫今日之书,则岂复苍帝造字之时之所
得料,亦岂复始皇燔烧之时之所得料哉 是真一诛不足以蔽其辜,一烧不足
以灭其迹者.而祸首罪魁,则汉人诏求遗书,实开之衅.故曰烧书之祸烈,
求书之祸尤烈也.烧书之祸,祸在并烧圣经.圣经烧,而民不兴于善,是始
皇之罪万世不得而原之也.求书之祸,祸在并行私书.私书行而民之于恶乃
至无所不有,此汉人之罪亦万世不得而原之也.然烧圣经,而圣经终大显于
后世,是则始皇之罪犹可逃也.若行私书,而私书遂至灾害蔓延不可复救,
则是汉人之罪终不活也.呜呼!君子之至于斯也,听之则不可,禁之则不能,
其又将以何法治之与哉 曰:吾闻之,圣人之作书也以德,古人之作书也以
才.知圣人之作书以德,则知六经皆圣人之糟粕,读者贵乎神而明之,而不
得栉比字句,以为从事于经学也.知古人之作书以才,则知诸家皆鼓舞其菁
华,览者急须搴裳去之,而不得捃拾齿牙以为谭言之微中也.于圣人之书而
能神而明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敢于《易》之下作《易》传,《书》之
下作《书》传,《诗》之下作《诗》传,《礼》之下作《礼》传,《春秋》
之下作《春秋》传也.何也 诚愧其德之不合,而惧章句之未安,皆当大拂
于圣人之心也.于诸家之书而诚能搴裳去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肯于
《庄》之后作广《庄》,《骚》之后作续《骚》,《史》之后作后《史》,
《诗》之后作拟《诗》,稗官之后作新稗官也.何也 诚耻其才之不逮,而
徒唾沫之相袭,是真不免于古人之奴也.夫扬汤而不得冷,则不如且莫进薪;
避影而影愈多,则不如教之勿趋也.恶人作书,而示之以圣人之德,与夫古
人之才者,盖为游于圣门者难为言,观于才子之林者难为文,是亦止薪勿趋
之道也.然圣人之德,实非夫人之能事;非夫人之能事,则非予小子今日之
所敢及也.彼古人之才,或犹夫人之能事;犹夫人之能事,则庶几予小子不
揣之所得及也.夫古人之才也者,世不相延,人不相及.庄周有庄周之才,
屈平有屈平之才,马迁有马迁之才,杜甫有杜甫之才,降而至于施耐庵有施
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才之为言材也.凌云蔽日之姿,其初本于
破核分荚;于破核分荚之时,具有凌云蔽日之势;于凌云蔽日之时,不出破
核分荚之势,此所谓材之说也.又才之为言裁也.有全锦在手,无全锦在目;
无全衣在目,有全衣在心;见其领,知其袖;见其襟,知其帔也.夫领则非
袖,而襟则非帔,然左右相就,前后相合,离然各异,而宛然共成者,此所
谓裁之说也.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始能构思,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构
思以后;徒知有人者始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立局以后;徒知有才
者始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琢句以后;徒知有才者始能安字,而不
知古人用才乃绕乎安字以后.此苟且与慎重之辩也.言有才始能构思,立局,
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未尝矜式于珠玉,内未尝经营于惨淡,隤然放笔,
|